第5章·赵婉婷什么都要比
十二月，方城正式入冬。
南方的冬天不比北方，没有暖气，没有炕，那种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教室的窗户上凝着一层厚厚的水雾，早到的值日生会用抹布在上面胡乱画几道，露出外面灰蒙蒙的天。上课的时候所有人都在桌子底下偷偷搓手，写字的姿势都变了形——左手缩在袖子里，右手勉为其难地伸出来握着笔，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笔锋全无。
梁老师在讲台上讲《苏州园林》，PPT上一张接一张地放着假山和池塘的照片，绿意盎然的，跟窗外灰扑扑的冬天完全不搭。她讲“隔而未隔，界而未界”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往中间排看了一眼。
“赵婉婷，你在干什么？”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往中间那排扫过去。赵婉婷不紧不慢地把什么东西塞进了抽屉里，抬起头，脸上挂着一个标准的无辜微笑。“没干什么，梁老师。”
“把镜子收起来。”
“哦。”她从抽屉里掏出一面小圆镜，当着梁老师的面放进笔袋里，动作慢条斯理的，像是在展示一件商品。梁老师看了她两秒，转回去继续讲亭台楼榭。赵婉婷等到梁老师的目光完全移开，又伸手去摸了笔袋里的镜子。没拿出来，但手指在拉链上来回滑动，大概是觉得无聊。
赵婉婷坐在我前两排靠窗的位置，跟我中间隔了三四个人。她是那种一进教室就能注意到的女生——不是因为她多漂亮，说实话她长得一般，单眼皮，脸有点圆，皮肤倒是挺白的。她引人注意是因为她永远在动：不是扯扯旁边人的袖子让人看她在橡皮上画的小花，就是拿考了高分的卷子站起来问老师能不能用投影讲她的解题方法，说“我的方法可能跟别人不一样”。老师通常会说“课后再讨论”，但她下次还是会举手。她身上总是带着一股若隐若现的香水味，有时候是橘子味的，有时候是桃子味的，说不上多高级，但在一群灰扑扑的穿校服的初中生里，那股甜腻的香精味显得格外刻意。
开学头两个月，我和赵婉婷没什么交集。她是那种活跃在班级交际圈中心的人，跟谁都能聊两句，跟谁都聊不深。我和她维持着客客气气的同学关系——小组讨论碰上了就讨论，碰不上就各干各的。她收作业的时候会在我桌前多站几秒，探头看我的字，说一句“温叙你字写得真好啊，练过的吧”，语气热情洋溢，然后转身走掉。
但最近，她开始不一样了。
这个“不一样”是林蔓先发现的。那天课间，我正趴在桌上补觉，林蔓从外面回来，把一瓶矿泉水往我桌上一放，声音不大但语气很重。
“赵婉婷刚才去四班了。”
我抬起头。林蔓坐在我左边，一边喝水一边皱眉，那个表情像是刚刚目睹了一场车祸。
“她去四班干什么？”
“找江晚借英语笔记。”林蔓拧上瓶盖，顿了顿，“然后她站在江晚座位旁边跟江晚聊了好几分钟，就在沈晏宁座位前面。”
“可能——”
“温叙，她知道你喜欢沈晏宁。”
“我没有告诉过她。”
“你也没瞒住，”林蔓叹了口气，“你每次课间操往四班那边看的那个眼神，你觉得她看不出来？”她把水瓶立在桌上，用手指推了两下瓶盖，像是在考虑要不要说出来。“放学的时候我碰到她，她问了一句，‘温叙是不是喜欢四班那个沈晏宁啊？’我说没有啊。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怎么说呢，就是‘我什么都知道’的那种笑。”
我把脸埋进胳膊里。赵婉婷知道我小心翼翼地藏了两个多月的秘密，她不费吹灰之力就看穿了，因为她自己就是这样的人，她对身边每一个人的注意力都比别人敏锐。她平时总看谁谁怎么样了，她自己又不想让人比下去。她知道我喜欢沈晏宁，然后她去了四班。
“你打算怎么办？”
“能怎么办？她爱去四班就去呗，腿长在她身上。”
“你放心啊？”
我当然不放心。赵婉婷这个人，如果她对沈晏宁有好感，她会去追。如果她没有好感，她也会去刷存在感——因为这跟沈晏宁无关，这跟我有关。她发现了一个可以跟我比较的新维度，她不会浪费的。
我不讨厌沈晏宁被更多人注意到，他是那种很难让人忽视的人。但我讨厌自己被他注意到的可能性被赵婉婷拦在半路——她不是为了他，她是冲着我来的。但我不可能让林蔓去帮我挡，更不可能去求赵婉婷高抬贵手。这件事本来就没有开始，我连吃醋的立场都没有。
果然，赵婉婷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四班门口。
课间找江晚借书，放学找江晚还书，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站在江晚旁边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聊八卦。她出现在四班附近的姿势总是精心设计的——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拢着头发，说话的时候歪着头，笑得眉眼弯弯。她的话题总能飘到沈晏宁身上：作文竞赛的题目、下周物理测验的范围、图书馆新到的几本教辅。她说话的时候沈晏宁坐在座位上，有时候在写题，有时候在看书，有时候趴着睡觉。他没有抬头看她，她就转身跟江晚说话，但走的时候一定会往沈晏宁的方向看一眼。
有次在走廊上，我看到她拿着手机假装拍窗外的梧桐树，实际上镜头对准的是坐在窗边的沈晏宁。她拍了大概好几张，低头翻了翻，大概觉得角度不够好，又举起手机重新拍。然后她收起手机，哼着歌从我面前走了过去。
那些举动不是喜欢，是表演。沈晏宁就像那个公示栏上贴出来的位次表，他能把一个女生的虚荣心钉在一种看不见的排行榜上——谁被他多看一眼，就等于在美貌魅力吸引力上赢了其他人。赵婉婷不是喜欢他，是喜欢被他注意到的那个“自己”。
林蔓比我更气。她在走廊上看到赵婉婷往四班那边走去，就要骂一句“又来了”，然后转头看我。我假装不在意，把笔袋里的笔全部倒出来，一支一支重新装回去，按照颜色排序——黑、蓝、红、自动铅。上次因为她在沈晏宁面前搔首弄姿那一面，我没压住心里那股烦躁把笔袋拉链给拉坏了。这次我把笔袋拉链修好了，所以拉上又拉开，拉上又拉开，一直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