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我们班最近搞了个辩论赛。”

“什么辩题？”

“早恋到底该不该被禁止。”

我盯着这三个字，心跳快了一拍。“你是正方反方？”

“反方。我说不该禁止。”

“为什么？”

“因为禁止也没用。”他打字的速度快了一点，“该喜欢的人还是会喜欢，禁不住的。老师不让谈恋爱，班上的情侣也没少过。”

“你观察得还挺仔细。”

“不是我观察，是我们班副班长自己就有女朋友。他站起来说早恋影响学习应该禁止，全班嘘声一片。”他大概在屏幕后面笑了一声，“太假了。”

“所以你觉得早恋没问题？”

“我没这么说。只是觉得——”他顿了一下，对话框上显示“正在输入”闪了好几秒，然后他发过来，“重要的是跟谁。”

“重要的是跟谁。”——这句话如果放在言情小说里，后面大概率会跟着一句“比如跟你”。但沈晏宁不是言情小说的男主角，他没有说后半句。那句话就停在那里，不偏不倚，不多不少。但那个戛然而止，本身就含着某种说不出的意味。他没有明说，但他让我去猜，这种话以前的沈晏宁是绝对不会说的。

这句话之后我们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妙地变了。不是突然拉近的距离，不是某个明确的信号，而是一种氛围——好像隔在我们中间的那层薄雾开始慢慢散开，我能隐约看到雾后面的轮廓了。他变得更主动了。偶尔会在我没有主动找他的时候先发消息，问我在干嘛，说今天物理老师又拖堂了，说陈屿又跑去他们学校蹭了一顿饭。他偶尔会拿我的照片开玩笑，说“你那张跟猫说话的照片被陈屿发到朋友圈了，他配文说这只猫跟沈晏宁一模一样”。我说哪里像，他说都不理人。我说你以前是不理人，但你从来不觉得自己像猫。他说猫有什么不好，猫挺好的。我说你是猫的话我就给你买一斤猫粮。他说一斤不够，至少三斤。

我们开始频繁地互发照片。不是那种精心摆拍的自拍，而是生活里随手拍的东西——我拍食堂的饭菜，他拍寝室外墙上趴着的壁虎；我拍窗台上绿萝新冒了一片嫩叶，他拍他们学校操场边上一棵被风吹歪的梧桐树。这些照片里没有人脸，但每一张都写着“这是我在做的事，这是我在看的东西，我告诉你是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身边有哪些东西”。三年前我连他喝水的节奏都要偷偷摸摸地观察，现在他主把这个节奏拍下来发给我，不加修饰。

十二月的一个周末，他拍了一张新发型给我。头发比初中短了很多，鬓角推得很干净，他说是室友帮他剃的，剃完之后发现推得太短了有点后悔。照片里他没戴眼镜，因为刚洗了澡，眼睛看着镜头，嘴角有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不像在拍照，更像是看屏幕里的人。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白色的短袖和少年人清瘦的肩膀线条。我把那张照片放大了看，又缩小，来来回回好几遍。宋佳正好在我旁边写作业，歪头看了一眼，小声问“这就是姓沈的那位？”，丁悦从对面翻过练习册探头瞄了一眼，评价说“瘦高个，眼睛好看，嘴唇不薄”。我说你们俩再这样我就把照片删了。宋佳说删呗反正你也背下来了。丁悦又补了一句：“确实小帅。不过他不是以前对你爱答不理吗，现在怎么变了？”

我说不知道。她说，你没问？我说不想问。她就没再多说。

但我心里已经开始悄无声息地期待某些东西了。或者说，不敢叫它期待，只能叫猜测。他说的“重要的是跟谁”，放在我们深夜那些漫长的聊天里不像一句随便的发言；他让我去猜，我便真的在无数道物理题的夹缝里去猜他指的那个人是谁。但这个猜测很脆弱。我不敢用力去想，因为用力想了就会变成希望，而希望落空的样子我太熟悉了——第一次是楼梯间里他擦肩而过时面无表情，第二次是初三那年他回“我在打游戏”，第三次是宋予薇这个名字被陈屿传过来，我在湿淋淋的雨声里按下删除键。我不能重蹈覆辙。所以我只让它停在那个微妙的位置，不多一步，也不少一步。

高二上学期快结束的时候，许念来我出租屋住了半天。她蹲在我窗台边拿小铲子帮我给绿萝翻土，翻到一半忽然抬头看我，说：“你跟那个沈晏宁，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我把手里的自动铅笔转了又转。“不知道。”

“他还没说？”

“说什么？”

“说他想跟你在一起。”

“没说。”

“但他在跟你暧昧。”

我没有反驳。因为这是事实。许念把手里的铲子搁在绿萝盆沿上撑着膝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她说：“温叙，你都等了这么多年了。别再等一个没结果的人了。”我说我不着急。她说你不着急才怪。我没接话，站起来把铲子拿回厨房洗干净放回灶台边沥干水。但她说得对。我嘴上说不急，可每天睡前都在那个对话框里看有没有新消息。他能这么坦然地跟我聊日常、发照片、讲辩论赛，我却把“暧昧”两个字反复咀嚼不敢说出口。我小心维持着这份微妙，不敢催，不敢问。我怕我一开口，就像初三那年一样把他吓跑。我已经跑了快五年，不想再看他的背影了。

期末考前的晚上他发了一条消息。他说：“你们几号考完？”我说下周。“我放假回去找你，可以吗。”——用的是句号，不是问号，更像是一句试探性的陈述被敲出来之后临时改的。

我回：“好。”然后失眠了。绿萝在这个晚上又被风吹动了藤蔓，搪瓷杯已经被淘汰在角落，大花盆里的泥土盖了一层新拌的营养土。那大概是它长势最好的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