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等高考后
高二上学期的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之后,我的排名往下掉了几个名次。不算多,但足以让班主任陈老师在发成绩条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她没有批评我,只是把成绩条放在我桌上的时候轻声说了句“下学期收收心”,语气和平时讲历史大事年表一样平静,但那个“收心”两个字像一枚图钉摁在软木板上,不重,却钉得很准。我知道她说的不是学习态度,我的作业照常交,笔记照常记得工工整整,上课也没走过神——至少没被她抓到过。但一个人在不在意学习,老师是看得出来的。她大概从我晚自习偶尔发呆的样子里,从最近几次随堂测验那几道不该错的错题里,嗅到了什么。我自己也知道原因,只是不太想承认。
寒假来得很快。方城的冬天一如既往地湿冷,香樟树的叶子倒是没掉光,只是颜色从翠绿变成了灰绿,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听起来像是在打寒颤。周奶奶在楼道里支了个煤炉烧水,煤烟顺着走廊飘上来,呛得人咳嗽。她每天傍晚把烧开的水灌进暖水袋,塞给我一个,又把灌满水的老式热水壶放在我书桌脚边说晚上写字手冷。我捧着热水袋窝在被子里写下学期的预习笔记,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上,音量开到最大。
沈晏宁的学校也放了寒假,但他比平时更忙了。竞赛班寒假有集训,每天从早上到晚,晚上回到寝室还要刷题。他偶尔在刷题的间隙给我发消息,聊几句又去忙了。他每次说“我去刷题了”的时候我回“去吧”,然后他就消失了。我没有觉得失落,习惯了——他一直是这样的节奏,从初中起他就是把学习排在所有事情前面的人。但我心里清楚,这只是中场休息。
真正的期待在除夕夜。
我妈提前打过电话说今年又不回来过年,厂里排班紧,她说等春天再回来看我,让我过年替她发几条拜年短信给许念妈妈和周奶奶。我说好,挂了电话之后把手机放桌上继续低头切胡萝卜丝。年夜饭是和许念一家一起吃的。许阿姨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鱼、糖醋排骨、炸春卷、饺子,她还破天荒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说这一年你一个人住辛苦了。肉是一块半肥瘦的,带皮,酱油上色上得很漂亮。我咬了一口,说谢谢许阿姨。她点了下头,继续给许念妹妹剥虾壳,手上的动作照旧麻利。许念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下,我抬头看她,她冲我眨了眨眼,意思是“你看我妈是不是更年期过了”。我差点笑出声,赶紧低头扒了一口饭。
吃完年夜饭之后许念把我拉到她房间,关上门,从抽屉里翻出一盒巧克力,说是她爸从外地带回来的,留了一盒给我。我靠在她的床头,看着天花板上还贴着初中时我们一起买的荧光星星贴纸,那些星星已经不太亮了,白天吸不够光,晚上只能发出一点微弱的绿色荧光。有些边角翘了起来,像是随时会掉。她说你还记得这玩意吗,我说记得,初二那年你非说要贴在床上方的天花板上,说这样每天晚上闭眼之前能看到星空,结果贴完之后你说不够亮,我说那是因为咱们贴歪了。她笑了一下,然后沉默了几秒。
“温叙。”
“嗯?”
“你跟那个人还在聊吗。”
“聊。”
“他到底什么意思?”
“不知道。”
“你们都聊了快半年了。”
“我知道。”
“那他有没有说过喜——”
“没有。”
许念叹了口气,把手里的巧克力糖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她没再多说,但我们都知道这句话后面是什么——他到底喜不喜欢你。这个问题我自己也问过千百遍了。每一次聊天都像是在往一个天平上放砝码,他在那头放了“好久不见”“挺好看的”“重要的是跟谁”“放假了回去找你”,我在这头放什么呢。我的天平早就满得溢出来了,但他不往下压那一下。他不说那句话,我就只能一直悬在这里。而我已经悬了两年多——从最初那个以为“我在打游戏”就意味着结束的寒假,到现在能和他畅谈电磁感应和辩论赛的除夕夜,原地踏步。
电视里春晚的主持人开始倒数。五、四、三、二、一。窗外的鞭炮声炸开了锅,整条香樟街都在放烟花,嘭嘭嘭的响声此起彼伏,天空被染成了五颜六色。我的手机几乎在同一秒振了起来。我翻开屏幕,是他的消息。
“新年快乐。”
四个字。跟三年前一模一样。但这次他没有说“我在打游戏”。他跟了另一句:“我这学期竞赛拿了省二等奖,虽然不太好,但比去年进步了。上次说要去找你,我看了下开学前有两天假。不管怎么说,新的一年还是要一起加油。”
我看着那条消息,嘴角翘了起来。许念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假装很夸张地捂住眼睛,说“哎哟,受不了受不了”,把巧克力盒子塞到我怀里,把我从她房间推了出去,关门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他看起来没那么木了”。我穿着拖鞋穿过客厅,把剩下的巧克力分了一块给正趴在茶几上画画的许念妹妹。小丫头端详了糖纸上英文拼写的折角花纹,抬头看看她姐,又低头继续画她那条歪歪扭扭的彩虹。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窗外的鞭炮声还在响。天花板被烟花映得一明一暗,绿萝的长藤蔓在花盆边缘绕了好几圈,有几根快爬到书桌桌角的地面上。我坐在折叠床边上给他回了一条消息——“新年快乐。省二等奖不错了,下次争取省一。开学前我在方城,你放假了告诉我。”然后我在屏幕上打了好几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月亮的表情。他回了一只橘猫趴在窗台上,和头像里的那只猫一模一样的动作。
我盯着那只猫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枕边。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和烟花的光交替着照亮了墙上那盆藤蔓的影子。我想,再等等吧。他已经变了很多,不再是那个连话都懒得说的人了。也许他只是需要时间,也许他需要等高考结束,也许他需要一些勇气来迈出那一步——就像我需要了那么多年才有勇气删掉他,又用了三年才有勇气把他加回来。时间我们都花了,勇气就再给他一点。他说“新的一年还是要一起加油”,“一起”和“还是”放在同一行里,已经藏了某种从未有过的默认。
寒假开学前的倒数第二天,他真的来了。那天天气不太好,从早上就阴沉沉的,预报说有雨夹雪。我裹着羽绒服在香樟街公交站等他,围巾是许念去年送的那条灰色的。等了大概一刻钟,一辆公交车靠站,他从上面走下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眼镜还是那副浅蓝色细框的。头发比初中短了很多,两鬓推得很干净,显得整个人更利落了。但走路的姿势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踏下公交车台阶时比当年从楼梯间拐角走下来时更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