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我，愣了一下。那一愣很短，短到大概只有我自己能捕捉到，但足够让我把它印在脑子里。然后他说：“温叙？”

“不然呢。”我说。

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收着的礼貌的笑，也不是被陈屿逗到时露一排白牙的大笑，是一种以前我没见过的、带着点局促的温和的笑。“你变了好多，”他说，“比照片上好看。”

“你以前觉得我不好看？”

“以前——”他推了一下眼镜，“以前不敢看。”

风忽然大了起来，路边的香樟树被吹得哗啦啦地抖动，几片枯叶从枝头旋下来。我转身往街里走，他跟上来，很自然地走在我右边。沉默了一会儿，我问他封闭学校怎么样，他说还行，就是饭难吃。我说你三年前就说食堂难吃，他说三年前说的是你们初中食堂，现在连他们高中的也沦陷了。我说你们那儿的糖醋排骨怎么样，他说没你空间里发的那个好——那天你在许念家帮忙烧的那盘。我脚步顿了一下，没想到他连我发了什么菜都记得。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别过去看站牌的方向，耳廓被风吹得有点红，但神态依然很稳。

我带他去了北街那家奶茶店。就是以前我和林蔓常常泡一个下午的地方，店里贴着满满一墙的便利贴，有些是表白的话，有些是中考加油的口号，有些已经褪色得看不清了。老板还是原来那个胖胖的中年大叔，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沈晏宁一眼，什么都没说，但脸上的表情分明在问“这个男生没见过嘛”。我说两杯原味奶茶，热的，少糖。等奶茶的时候他低头在便利贴墙上看了很久，目光停在一张已经褪色的粉色便利贴上，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我要考一中”，落款日期是三年前。他没有念出来，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然后拿起笔在旁边空白处飞快地写了点什么，反手贴在墙的角落里。我没看清，他贴完就转过身背对着那面墙，说奶茶好了。然后他把我的那杯推到我面前，杯盖上已经插好了吸管。

我们在靠窗的位置面对面坐下来。窗外的天比刚才更阴沉了，雨夹雪终于落了下来，细碎的雪粒打在玻璃窗上簌簌地响。店内暖黄的灯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在镜片后面垂下细小的影子。我这时才认真打量他——瘦了一些，但肩膀比初中宽了，下颚线变得比以前更分明。他说你一直盯着我看干嘛，我说你在车上的时候先看的我。他低头搅了一下奶茶杯里的珍珠，说就是觉得你变化挺大的，女大十八变，看来真有道理。

“你倒是没怎么变。”我说。

“还跟以前一样闷？”

“不是闷。就是安安静静的。”

“可能吧。在封闭学校待久了，不太会说话。”

“你现在比以前会说话多了。”

“那是跟你。”他说完这句话停下来不响了，把奶茶杯子转了两圈。奶茶的热气在玻璃窗上映出模糊的白雾，外面雨夹雪越下越密，街对面的面包店亮起了橙色的招牌。我用吸管戳着杯底的珍珠，一颗两颗，耐心地等它们浮上来。

我们在奶茶店坐了将近一个小时，聊了很多：高中课程、分科后的班级、他寒假竞赛集训的心得、我上学期掉下来的那次大考排名。他说他高一也掉过一次物理成绩，从年级前三掉到年级三十外，当时觉得自己不适合学理科，后来硬扛着每天多刷一套题又慢慢爬回去了。我说你还会掉以轻心，他说是个人都会掉以轻心。然后他推了一下眼镜框，忽然说：“你那次掉出前十，跟你那天晚上跟我聊了太久有没有关系。”我说没关系，是我脑子自己走神了。说完两个人都没再往下接。窗外的雪粒变成了雨丝，打在香樟树叶上沙沙地响。

送他去公交站的时候，雨夹雪已经停了。地面湿漉漉的，空气里有融雪后干燥泥土的气息。他站在站台上把围巾往脖子上又绕了一圈——是条深灰色的围巾，起了一层细细的毛球。风吹得站牌微微晃动，公交车还没来。他的车程很远，要转一趟车再走二十分钟才到学校，他把双肩包往背后拢了拢，站牌上的灯亮得很早。

“开学就见不到了。”他说。

“嗯。你们封闭。”

“嗯。”

“高考后吧。”

他转过头看我。站台上的灯光落在他镜片上，我看不太清他的眼睛。他说：“高考后，如果你还——”

公交车从街角拐了过来，引擎声盖住了他的后半句话。但他前面半句话我听得清清楚楚。高考后，如果我还——还什么他没说完。但这话的轮廓和多年以前的“有可能”严丝合缝地叠在了一起。他看了我一眼，上了车。我站在站台上目送那辆公交车消失在香樟街的拐角，围巾被风吹得飘起来又落下。雨雪停后的天空还是灰的，但比来时亮了一些。

春寒料峭的开学日，我把文具整理好放回抽屉，不小心带出了当年那个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楼梯间的光，公示栏上五厘米，他叫了我的名字——这些旧墨迹已经被年月磨得不再刺眼了。我想起他在奶茶店反手贴在墙上的那张便利贴，我没有去看，同样没问他在“我要考一中”旁边多写了什么，但那面墙上从此多了一道只有他知道位置的笔迹。旧便利贴上别人写“我要考一中”，他大概在旁边补了“考上了”——也许还跟着别的字。而我需要的所有答案，可能就藏在那杯被他推到我跟前的热奶茶下压过的桌痕里，等着六月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