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那几行字，觉得恍惚。这些话如果放在三年前，我大概会抱着手机在折叠床上翻来覆去地看一整夜，然后把每句话都拆开嚼碎了咽下去，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上学。但此刻我看着他的消息，心里很平静。像一杯放了很久的水，没有任何涟漪。

我想起周迟中午刚发来的那张照片——食堂的糖醋里脊，他说今天的肉比昨天多，特意多打了一份放在我常坐的那个位置上拍了张照。他每天都会给我发这种琐碎到不行的小事，有时候是馄饨摊的老板娘多送了他一个荷包蛋，有时候是他在篮球场边捡到一只流浪猫拍给我看，问我像不像我初中养过的那只。这些事没有半点暧昧的试探，没有藏在字缝里的暗示，他就是想告诉我他今天过得怎么样，然后等我告诉他我今天过得怎么样。

我拿起手机，给沈晏宁回了消息。

“学历确实不重要。重要的是两个人在一起舒不舒服。”

他说：“你现在倒是比以前干脆了。”

“人总会变的。”我说。

他说：“也是。”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说他们学校的梧桐大道真的很漂亮，有机会可以来看看。这条消息和之前那句“学历差距”一样，话不说透，留了半截。他以前就是这样——说“等高考后”，说“如果你还喜欢”，说“有机会可以来看看”。所有的话都只说一半，剩下的一半让时间去填。他大概以为这次也会一样，以为我会顺着他的话往下接，问他什么时候有空，问他坐几路车能到，问他那条梧桐大道在学校的哪个方向。

但我没有。

我说：“有机会再说吧。”

然后我切回另一个对话框。周迟发了一条消息，说他刚刷完物理题，脑子快炸了，问我当年是怎么熬过高三的。我笑了笑，打字回他说：“靠每天早上的一杯豆浆。”

他秒回：“那我明天去早餐摊多喝一杯。”

我说：“你喝两杯晚上睡不着。”

他说：“睡不着就给你发消息。”

窗台上那盆绿萝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搪瓷杯里的根系已经长得很长了，白白细细的，在水里盘成一个温柔的漩涡。我把手机放在枕边，又拿起来，给周迟发了一条消息——“笔记第一页你欠我的那一页，我补完了。”

他回得很快：“写的什么？”

我说：“一整本，全是今天的早餐摊和明天见。”

他发了个问号，然后说那明天见。

我说嗯，明天见。

这句“明天见”从教学楼台阶第一次笨拙地挥手开始，一直延续到大学城际公交的终点站，延续到周末往返两座城市的城际列车上。它还会一直延伸下去——直到他考来我的学校，直到那盆绿萝又分了第三盆、第四盆送给许念和林蔓。

十二月的方城下了第一场雪。周迟拍了张照片发给我，入镜的是他常买豆浆的那家早点摊，蒸笼和桌面蒙了薄薄一层白霜。他用手指在蒸笼边的薄雪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两个字——温叙。老板娘用面杖在旁边也歪歪扭扭地补了一个“好”字。雪花落在蒸笼上很快就化了，但那些字被定格在照片里，像这个冬天的第一个印章。

窗外，梧桐树上的叶子被风吹落了，但香樟树还是绿的。方城会下很多场雪，春天还会来，夏天还会燥热，秋天的香樟花会再开满整条街。而那个曾经跟在别人身后走了五年路的女孩，终于成了另一个人眼里的方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