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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云散了,天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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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云散了,天蓝了

九月初,方城还热着,但早晨的风已经带上了一丝凉意。香樟树的叶子还是绿的,树下的早点摊却换了一对年轻夫妻,老板娘挺着个大肚子,老板系着围裙炸油条。豆浆还是那个价,包子也没涨价,但味道跟以前不太一样了——豆子磨得不够细,喝到嗓子眼有点拉嗓子。我端着豆浆站在路边喝了一口,心想以后大概喝不到周奶奶煮的绿豆汤了。

大学报到日定在九月七号。周迟提前三天就开始往我出租屋里跑,帮我收拾行李。他对这件事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热情,从批发市场扛回来一个崭新的拉杆箱,轮子是万向轮的,推起来一点声都没有。我本来打算用我妈留下的那个旧帆布袋凑合一下就行了,他把帆布袋叠好放进新箱子夹层里,说旧袋子装换季衣服,新箱子装书。他把我的书一本一本往箱子里放的时候,我从抽屉里翻出了那个笔记本——封面上积了一层薄灰,边角都磨毛了。我翻开第一页,“楼梯间的光是下午四点的”,第二页“公示栏上五厘米”,后面密密麻麻写了好长。我把本子从头翻到尾,每一页都有沈晏宁。这个本子里记满了另一个人,我三年都没翻过它,但它一直在这里。周迟从箱子旁边探过头来,我把本子合上放进了抽屉最底层,说以前的日记。

“写什么的?”他随口问了一句。

“写以前喜欢过的人。”

“哦,”他把最后一摞练习册放进箱子里,合上拉链的时候说了句,“那以后写我呗。”

他说得很随意,语气跟平时问我早上豆浆烫不烫一样平淡。但他合上拉链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拉链头在转角处卡了一下,他又往回拉了一截重新顺上去,好像在等我说点什么。我说你已经够占地方了,再写一本日记本就装不下了。他推了一把我的肩膀,说那就买个大点的本子。

出发去学校那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周奶奶还没起,我在厨房里把最后两袋泡面煮了,卧了个鸡蛋,端到她门口放在小板凳上。煤气灶的火眼有点堵,我把灶头拧下来擦了一圈又重新安上去。这间出租屋我从初三住到现在,住了三年多,墙上的水渍地图还在,窗台上的绿萝已经被我剪了两根藤蔓插在新搪瓷杯里准备带走,原来的大盆留给了周奶奶。她在楼道里给我塞了几个馒头和一袋煮好的红枣,说你从小就不爱吃枣,但这东西补气血,路上吃。然后她往周迟手里也塞了一袋,打量了他一眼——“你就是那个帮她搬家的同学?小伙子勤快。”

周迟立正站好,说谢谢奶奶。我在旁边拎着箱子憋着笑。

公交车在香樟街口等我。周迟帮我把拉杆箱拎上车,自己背了个双肩包站在旁边。车开了之后我靠在窗边看香樟街慢慢往后退,早餐摊的蒸笼还冒着白气,歪脖子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这条街我走了快七年,从初二搬到许念家开始,到后来自己在周奶奶楼上租单间,每天早上走过同一段石板路。现在终于要走了。

周迟递了张纸巾给我。我说我没哭,他说我知道,擦擦脸,刚才包子蹭的油还在嘴角。

大学比方城大多了。教学楼有十几栋,图书馆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着光,食堂有三层,一层就有六个窗口。报到那天校园里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的新生和家长,有人拿着地图迷路了在花坛边上急得转圈,有人举着院系的牌子在人群中穿梭,有人已经在操场边上开始搭社团招新的帐篷。周迟帮我把箱子扛到寝室门口,然后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外,等里面的女生们收拾好才进来帮我铺床。他把床单四个角掖得整整齐齐,枕头拍松了放在床头,然后把我的搪瓷杯放在窗台上,杯子里插着那两根从出租屋带来的绿萝藤蔓,还没有生根,叶子有点蔫。他说过两天就精神了,绿萝命硬。

收拾完之后我们在校园里走了一圈。操场比一中的大,跑道是塑胶的,篮球场上的球筐没有破网。他站在篮球场边上看了很久,忽然说以后我考来这里,就能每天跟你一起吃饭了。我说那你可得好好学,这个学校的分可不低。他说知道,我们学校去年有个学长考上了,我跟他要过笔记。他说得很认真,他每次说这种话的时候眼神不会飘,会定定地看着某个地方,好像在跟未来的自己确认一件事。

那天晚上他坐最后一班公交回方城。我送他到校门口,公交车开过来的时候他转身抱了我一下。很用力,把脸埋在我头发里蹭了蹭。上车之后他隔着玻璃窗朝我挥了挥手,他的影子被公交车的车灯拉得很长,然后被拐角吞没了。我站在校门口那盏很高的路灯下面,看着那辆公交车混进车流。我们之间的距离,从香樟街的早餐摊,变成了两个城市之间几个小时的城际长途。

我一个人回到宿舍,打开台灯,翻开那本新的笔记本。第一页还空着,我拿起笔,写道——“第一天。他走的时候在公交车上回头了好几次。”

周迟开学比我晚一周,但我们的聊天频率并没有因为他一个人在方城就降低。每天晚上他还是会在QQ上给我发消息,问我食堂好不好吃、寝室住不住得惯、军训累不累、你们专业有没有帅哥。我说军训很累,教官很凶,食堂比一中的好吃但比北街的差,专业里有几个男生,没有好看的。他说那就好。我说什么叫那就好,他说随便一说。然后发了个表情,那只猫躲在门后面露出一只眼睛。

军训结束后,大学生活开始慢慢上了正轨。课表排得很满,专业课在早上八点,公共课在下午两点,晚上还有选修。我加入了院里的文学社,社长是个戴眼镜的清秀学姐。宋佳考去了另一个城市的医学院,报到那天发来一张照片——实验室柜子里泡着不明生物,配文“未来五年我要跟尸体做朋友”。许念发了几张照片,她的寝室朝南、可以在窗台上养多肉。林蔓发来二中的麻辣烫照片,说味道还是高中时一样,只是同桌换成了不拿辣条的新同学。丁悦独自去了林业大学,在学校标本馆对着整墙的植物标本拍了张照片发给我,说我终于知道你那盆绿萝是哪个科了。我说绿萝还能是哪个科,天南星科啊。她发了个失望的表情,说原来你知道。

国庆节周迟放假来了一趟。我带着他在学校里转——图书馆、教学楼、南门外的小吃街。小吃街有家馄饨摊,皮薄馅大,汤底放了紫菜和虾皮,他吃了一整碗之后认真地评价说仅次于香樟街那家。我说香樟街没有馄饨摊,他说那可能是在梦里吃的吧。晚上他住校外的青年旅舍,第二天早上我去找他,他顶着鸡窝头开门说昨晚隔壁房间有人打呼噜,隔音极差。我看着他那副没睡醒的委屈样子,忽然觉得这才是恋爱应该有的模样——不是猜测,不是等待,不是漫长的沉默和忽冷忽热。是一个人坐了很远的车来看你,然后在馄饨摊前面认真地告诉你说还是梦里那家更好吃。

十一月的时候,很久没有动静的QQ弹出来一条消息。

是沈晏宁。

自从高三那年他的老年机被学校统一收走,QQ签名改成那句“闭关中,有事明年再说”之后,我们之间就断了联系。后来他考去了外省的一所985,走得很远。他发来的消息开头很随意,像是随口捡起一段落了灰的旧对话:“大学生活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你呢。他说还行,985的课比高中还多,图书馆要早起占座,食堂比封闭学校好一百倍。我们聊了几句各自学校的日常,他说他们学校有一条梧桐大道,秋天的时候满地都是金黄的叶子,像方城中学操场边上那几棵放大了一百倍。我说方城中学的梧桐树也没几棵,他说所以才印象深刻。

他说起以前的事。说觉得那时候很傻,明明可以好好聊天的人,非要憋着。说封闭学校收手机之前,他其实每次都盼着节假日能开机,因为知道我会发消息来。说宋予薇那件事他一直没跟我解释过——“她问我能不能试试,我想了想答应了,因为我觉得感情是可以试试的。但后来发现不行。分完之后我想过找你,但你QQ早就把我删了。”

然后他说:“以前我觉得学历差距会影响两个人。在封闭学校那几年,周围所有人都说找对象要门当户对,成绩要差不多。我当时觉得有道理。但现在想想,这东西其实没那么重要。”

他的话到这里就停住了。没有继续往下说,没有问“你觉得呢”,没有问“我们还有没有可能”。他在等我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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