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之内,不仅常年阴暗潮湿,更有专门的刑房,整齐陈列着十几种刑具,每一件都泛着森寒的冷光。牢房狭小逼仄,铁栏早已锈蚀斑驳。牢房的隔音也极好,彻底隔绝了市井的所有喧嚣。里边的空气沉滞得仿佛凝固一般,霉腐味、铁锈味、血腥气与秽物的恶臭交织缠绕,顺着鼻腔钻进肺腑,再伴着钻骨入髓的阴冷寒意,让人忍不住浑身打颤。牢中之人,要么是撕心裂肺的哭闹,要么是死一般的沉寂,唯有断续的哀鸣在牢狱里飘荡,每一寸空气里,都弥漫着绝望的气息。
林悯与几个孩子被关的这间牢房,相较于其他囚室,已是稍好——有一丝微弱的天光,从高高的铁窗缝隙中艰难透进来,勉强能看清牢中的轮廓,不至于彻底陷入暗无天日的潮湿阴冷之中。
林悯被关押的牢房地面,也是用坚硬乌黑的泥土夯筑而成,上面胡乱铺着一层干瘪发黄的稻草,鼠类、蟑螂与蚊虫在稻草间肆意穿梭,毫无忌惮。牢中只有一张低矮的硬板床,同样铺着一层薄薄的干稻草,寒酸得很,连最简陋的被子与枕头都没有。角落处,立着一只恭桶,即便已被刷洗过,依旧散发着阵阵令人作呕的恶臭,弥漫在整个狭小的牢房里,呛得人难以喘息。
更何况,伤口溃烂的腥甜、朽木的霉味、刑具的铁锈味,再加上排泄物的恶臭,一层层叠加在一起,吸入肺腑,皆是刺骨的沉闷与恶心。
林悯忍不住弯下腰,干呕了好几次,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觉得胸口阵阵发闷。她还时不时挥动手臂,试图驱赶那些不速之客,生怕它们伤害到身边的孩子,可这终究是徒劳——赶走了一只,转眼间,又有无数只爬了过来,在稻草上、地面上,肆意乱窜。鼠类与蚊虫在稻草间穿梭,窸窸窣窣的声响,仿佛是无声的嘲笑,嘲笑着她此刻的无助与悲哀。
林悯将儿女们紧紧护在怀里,身体仿佛被浸入了冰窖之中,从头到脚,皆是透骨的寒凉。
她一家离京七年,在外地安分守己,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之举,何谈有罪?想来,是有些人,终究还是不肯放过她,不肯放过林、翁两家。
押送他们的禁军与狱卒,不允许林悯与其他牢房的人有任何交流。她只能坐在冰冷的稻草上,眉头紧蹙,思绪纷乱如麻,一遍遍地回想,却始终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哪里得罪了陛下,竟落得这般下场。
林悯紧绷着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贴在衣衫上,冰冰凉凉的。儿女们紧紧抱着她的腰,一声声“娘亲”,听得她心头发紧。她强忍着眼底的酸涩,伸手轻轻抚摸着孩子们的头,用尽量柔和的声音安抚着,可心底,早已一片冰凉。
她曾以为,七年的别离,足以冲淡过往的恩怨,足以让那些仇恨烟消云散。却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才刚踏入京城,还未来得及喘息,便迎来了这场突如其来的牢狱之灾,将她与整个家族,拖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正当林悯苦思冥想,反复回想自己是否有半分出格之举、是否无意间触怒了皇帝之时,诏狱厚重的大门,被人轰然推开。
“哐当”一声巨响,打破了牢狱的死寂。
伴随着嘈杂的人声,一批身穿玄黑铠甲的禁军率先走了进来。他们沿着狭长的甬道,依次排开,神色肃穆,目光锐利地盯着每一间牢房,严防被关押之人伤害到来人。
见状,林悯的心猛地一颤,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她的视线也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洞开的门口。
视线所及,一道身着明黄色龙袍的身影,高大修长,逆光而立,周身散发着强烈的气场威压,但他的面容却被厚重的阴影掩盖,看不清神情。
林悯心头莫名一紧,竟觉得那道身影的目光,正牢牢锁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带着冰冷,带着她读不懂的情绪。
她的视线一错不错地盯着那道身影,直到对方缓缓迈步,走到了光线下,俊朗冷冽的面容才若隐若现。紧随而来的那股帝王威压,让她浑身一僵。林悯下意识地垂下了头,不敢再与对方对视,手指动也不动,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