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膳过后,黎太后念及林悯身怀六甲,又经方才宫宴上的几番波折,便特意吩咐宫人,将御花园西侧的一座宫殿偏殿临时收拾出来,专供林悯一家歇息。这座偏殿虽不及主殿恢弘华贵,却也雅致清幽,陈设齐全。
这还是昔日林悯在宫中做公主伴读时的住处。
午膳后,林悯独自立在偏殿的庭院中。院子里的海棠花早已经掉光了,目前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绿色。她站在海棠树下,忍不住抬手去摸海棠树的叶子。
她的指尖轻轻覆上一片海棠花叶,从叶尖到叶柄,一遍又一遍,初触时是微凉的柔滑,叶脉的纹路清晰可辨,像被时光精心勾勒的细碎脉络。叶片薄而柔韧,边缘带着极浅的锯齿,不扎人,但好像稍一用力,便会被碰碎,像极了这些年藏在心底的执念与怅惘。
她的目光有些放空,眼神轻飘飘的。突然间,她似乎心有所感,眼神穿过庭院的朱红围栏,越过往来的宫人,恰好对上了宫殿外不远处的一道视线。那道视线复杂又温柔,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林悯心头微微一震,下意识地便要屈膝行礼——那道视线的主人,她不必看,也能猜到是谁。可不等她弯下腰,那抹熟悉的明黄色衣袍,便如惊鸿一瞥般,迅速隐入了宫殿的阴影之中,转瞬即逝,仿佛方才那道灼热视线,只是她的错觉。
心底瞬间泛起一阵怅然若失,指尖微微收紧,连带着掌心的叶片,都被她捏得微微发皱。那些被刻意尘封的过往,仿佛被这道转瞬即逝的身影,轻轻拨动了心弦,泛起一圈圈涟漪。她站在海棠树下,久久未曾动弹,眼底的情绪复杂难辨,有怅然,有酸涩,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
“阿悯,回殿内歇息会吧!”一道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将林悯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转过身,便见黎贺正站在偏殿门口,神色温柔,目光里满是关切。他走上前来,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尖温热:
“别站太久,仔细累着你和腹中的孩子。”
林悯看着他温柔的眉眼,轻轻点头,任由他牵着自己,一同走进偏殿。
林悯和衣躺在软榻上,她躺在内侧,黎贺在外侧,小心翼翼地避开她的小腹,轻轻将她揽入怀中。她顺势靠着他的胸膛,几乎缩在了他的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熏香气息,熟悉而安心。她轻轻闭上眼,睫毛微颤,很快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殿内熏香清淡,窗外蝉声细细,暖日透过纱窗洒下斑驳光影,宁静安然。可越是这般安稳祥和,林悯的心底,就越是控制不住地想起从前,想起那些藏在骨血里、从未真正放下的过往。她的意识便如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一点点回溯,越过岁月的沟壑,飘回了最初的最初,飘回了那个她初入京城、懵懂无知的年纪。
那年,她才十三岁。彼时,她的大伯林鸣任职叶南县知县,恰逢三年一度的述职,便带着家眷一同回京。她的父亲并无功名,一向跟着大伯,既要打理家事,也要护着大伯的安危,算是大伯身边最得力的管家与护卫。大伯回京述职,便索性将她一家子也一同带了来,说是让他们见见京城的繁华世面,开阔眼界,顺便看看大伯后续的任职之地,也好直接跟着一同前往,省了一路奔波之苦。
马车一路颠簸,行了多日,才终于抵达京城城门。朱红的城门巍峨矗立,青砖垒砌的城墙绵延不绝,恢弘又威严。入城之后,马车循着街巷缓缓前行,最终停在了堂姐的婆家——叶府的侧门之外。
叶府乃是京中中等世家,虽不及王公贵族那般权势滔天,却也有着百年根基,只是近些年愈发衰落,势头大不如前。
大伯先去吏部报到,便由大伯娘和她父母,带着他们先来了叶府。他们虽是叶家的旁系亲戚,却也恪守礼数,不敢贸然登门惊扰,便齐齐站在侧门的槐荫之下,让随行的下人入内通报,静静等候堂姐出来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