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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山茶如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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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满六岁那年秋天,家里多了一只猫。

是席敏家的布偶生的小猫,通体雪白,蓝眼睛,和小时候见过的那只叫“雪团”的波斯猫有几分神似。席敏托人送来的时候附了一张卡片,上面只有四个字:缘分未尽。

陈廷禧看到猫的第一眼皱起了眉头。他不喜欢宠物,尤其不喜欢猫——高傲、不听话、掉毛。当年席敏养雪团的时候他也只是勉强容忍,从不主动碰。可小满抱着猫笼子不撒手,仰起脸用那双和妈妈一模一样的眼睛望着他,嘴巴瘪成了小月牙。

“爸爸,我会好好照顾它的,每天喂它、给它梳毛、给它铲便便——”

“你上次养仓鼠也是这么说的。结果仓鼠跑了,是木头找回来的。”

“这次真的不一样!木头也会帮我照顾它的!”小满把三条腿的小狗也拉过来当挡箭牌,木头懵懵地摇尾巴,完全不知道自己在签什么不平等条约。

他叹了口气。女儿一瘪嘴他就没办法,这件事全家都知道。

猫就这么留了下来。小满给它取名“雪球”——和它妈一样姓雪。雪球来了之后迅速划定了自己的领地,即除了陈廷禧以外所有人的膝盖。它尤其偏爱惟月,每次她在沙发上看文献,雪球就不请自来地跳上来,在她腿上盘成一团雪白的毛球,呼噜呼噜地踩着。她低头看猫的时候,表情会变得很温柔,那种温柔她自己大概也没察觉。

“和你女儿一个德性。”她跟陈廷禧说。

“哪方面?”

“自来熟。”

他笑了一声,没反驳。

猫来了一周之后,陈廷禧发现自己在慢慢改变。最开始是路过客厅时顺手把被雪球打翻的猫粮碗扶起来,然后是发现猫爬架的位置挡了采光,让人重新做了个矮的搬到阳台角落。再后来有一天她下班回来,看见他坐在书房的单人沙发上批文件,雪球蜷在他膝盖旁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他的手腕。他批文件的动作没有停,表情也没有变。

她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没有出声。好像那个多年前抱着着席敏的猫对她冷笑说“你哪点能跟人家比”的人,和现在这个等她回家的人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又或者,他从来都是同一个人,只是终于不再需刻意要把那些温柔的角落藏起来了。

木头对猫的到来保持了最大程度的淡定。这只三条腿的老狗已经进入老年,大部分时间都在阳台的小房子里晒太阳,偶尔雪球去蹭它的垫子,它就挪一挪,把仅剩的三条腿缩一缩,给猫腾个位置。小满给它们俩画了一幅画——一只三条腿的狗和一只白猫并肩坐在阳台上看夕阳。画得歪歪扭扭,狗比猫大了五倍,猫的眼睛占了半张脸。她把画贴在冰箱上,郑重地向全家宣布:“我们家有四个人——爸爸、妈妈、我——还有木头和雪球。”

“那是五个。”陈廷禧纠正她。

“数学题不算宠物。”

“你算术是跟谁学的。”

“妈妈教的。”小满理直气壮。

他转头看惟月。她把脸埋在咖啡杯后面,肩膀一抖一抖的。

那年初冬,陈妈妈终于松口从林叔叔那边搬回来住。说是搬回来,其实只是在陈家老宅住了几天,然后就嫌他“规矩太多、茶太苦、天天板着张脸”,又跑回林叔叔那边去了。临走时她给雪球织了件小毛衣,猫穿上之后不会走路了,直挺挺地侧翻在地毯上,全家笑成一团。

陈廷禧站在廊下看着妈妈离开的车尾灯消失在暮色里,表情淡淡的。惟月走到他身边,和他并排站着,没说话。

“她开心就好。”他说。

“嗯。”

风从庭院尽头吹过来,带着晚桂若有若无的甜香。她伸手把他大衣领子上沾的一片枯叶拈下来。他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侧过身,替她挡住了风口。

生活就这样过下去了。没有惊涛骇浪,没有生离死别,只有无数个平平无奇的清晨和黄昏。她会为了实验室的数据熬夜到凌晨,他会把热好的牛奶放在她手边然后自己去书房继续加班;她会忘了自己吃没吃晚饭,他会把饭菜装在保温盒里让司机送到她实验室楼下;她会在他出差时每天发一句“小满今天又干了什么调皮捣蛋的事情”,他会回复一张她那边天气预报的截图说“明天降温多穿点”。

小禾有一次来北城出差,约她在实验室附近的咖啡厅喝下午茶。

“老师结婚了。去年秋天的事。对方是他师姐,我以前说的——那个陪他去教堂的师姐。”

她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瞬,然后平静地笑了笑。“挺好的。”

“师姐人很好,煮得一手好菜,教堂里的老牧师说他们站在一起像一幅画。老师上个月还领养了一个小女孩,是地震灾区的孤儿。他们现在每周末去教堂,小孩坐在他们中间,牧师说她比谁都认真。老师教她唱赞美诗,她跑调跑得全教堂都笑了。”小禾说着,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给她看。

照片是偷拍的,角度不太好,但很清晰。林亦铖坐在教堂的长椅上,旁边是一个眉目温柔的年轻女人,再旁边是一个扎着马尾的小女孩,三个人正在一起翻一本赞美诗集。阳光透过彩色玻璃洒在他们身上,把画面染成暖融融的琥珀色。他看起来比前些年清瘦了一些,鬓边也有了几根白头发。但他笑得很放松。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窗外暮色渐沉,她在玻璃的反光里看见自己也在微笑。那个笑容没有苦涩,没有遗憾,只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如释重负的释然。

“替我恭喜他。”她把手机还给小禾。

“姐,你不去见他吗?他一直——”

“不用了。”她打断她,语气温和而坚定,“有些人不是用来再见面的。”

她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口——有些人存在的意义,就是让你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好人,有干净的爱,有不掺杂质的温柔。你不需要拥有他,你只需要知道他在某一个地方,好好地活着,好好地被人爱着,那就够了。

小禾没有再劝。她低头搅了搅杯子里已经凉掉的拿铁,然后站起来说该走了,还要赶高铁回南城。在门口拥抱告别时,她忽然凑到惟月耳边,轻声说了一句:“姐,谢谢你。谢谢你当年没有推那扇门。老师说,那是他最感激你的一件事。”

她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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