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居窗扉轻掩,隔绝了檐外霜华,却隔不住心底漫上来的无边寒凉。
寒庭那场天地秘议早已散去,大道与宿命封了天机,隐入九天云墟,只留一句既定献祭的预案,沉沉压在舒柠心头。
普天之下,唯她一人知全盘真相。
谢玄策懵懂失忆,半点不觉自身埋下的心魔隐患,更不知来日万世无瑕的仙途,早已预支了她的命格作代价;
因果神女被远远支去天机琼台,循规整理命簿,被蒙在鼓里,无从复盘、无从窥探半分秘辛;
天道高居云海,与她灵脉同源,只隐约掠过一丝心悸,却探不破大道设下的至高封禁,推不出前因后果;
唯有隐在暗影里的夜珩,最先捕捉到暖居之内骤然紊乱的灵息。
舒柠独自立在窗前,身形单薄如霜间孤玉。
十五年前灵境朝夕还历历在目,谢玄策俯身,一字一句耐心教她唤那声亲昵的「阿昭」,是她孤寒命途里仅有的一点暖意。
可转瞬之间,他亲手将稚弱的她送入凡尘,岁岁相隔,历尽人间疾苦。
待她归来,往昔温存尽数尘封,只剩师徒尊卑隔在中间,别扭疏离,怨结难解,始终跨不过那道横亘在心的沟壑。
她心底那句谶言,如今想来字字成钉——
谢玄策,你所有的身不由己,到头来,尽数是我的遍体鳞伤。
仙魔斗法争锋,余波所及,伤在她身;
定规殿心魔暴走,他失控疯癫忤逆天道,道心裂痕遍布神魂,到头来,仍是她自斩灵源,默默为他修补根基;
而今天地更定下残酷预案,先悄悄养全她残缺的天道灵胎命格。
待灵源鼎盛、命轨圆满之日,便将她整个人献祭,承接他半生业债、洗炼根深心魔,成全他一生安稳无虞。
指尖无意识轻触唇瓣,定规殿里那一场克制不住、又万般珍重的吻,骤然浮上心头。
那一点转瞬的温存,像一场温柔的骗局。
她无声自嘲,心底一片荒寂。
积压已久的委屈、寒凉、宿命的无力,轰然冲破了她刻意维系的清冷伪装。
舒柠素来隐忍,从不会失态恸哭,可此刻心头重压如山,终究绷不住。
眼眶缓缓泛红,一滴清泪无声滑落,坠落在衣襟上,转瞬便被她骨子里的先天寒息冻成细碎冰粒。
第二滴、第三滴接踵而下,砸在腕间经脉处。
泪水本就与她本源灵源牵绊相连,心绪崩溃的刹那,灵脉骤然震颤,内里灵源自经脉开始寸寸崩裂,像冰封河面骤然龟裂,细纹蔓延周身。
灵源一溃,蛰伏多年的先天寒蛊瞬间暴走,沉疴旧疾彻底爆发。
刺骨寒意从骨缝里钻出来,游走四肢百骸,心口骤然窒闷,喉间腥甜翻涌。
她死死咬住唇,不肯溢出半分呜咽,身子微微踉跄,倚着窗沿缓缓滑坐落地。
一口寒血轻咳而出,落在指尖,亦是凝着霜色,凉得彻骨。
她就那样静静倚着窗,任由灵源缓缓溃损,任由寒蛊噬骨、旧疾缠身,默默承受这无人知晓的崩溃与剧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