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居内,霜风敛息,一室清寂。
方才天机琼台四尊同席议定的恩赐,转瞬便由仙境境主亲自送至此处。
一身中正仙袍的境主立身堂中,手中托着两只流光蕴盛的玉盒,周身萦绕着大道本源与宿命流光交织的气息,神色依旧公允平和,只当是来完成一场天地对苦命灵胎的补偿馈赠。
“礼序神女,奉大道定数与宿命神君之令,特将本源温养至宝送来,以补灵胎残缺,愈你经年沉疴,稳固霜骨根基,护你往后仙途无虞。”
境主声线端方,字字皆是照本宣科的天地规制,无半分私意,也无半分对这场恩赐背后阴谋的察觉。
他将玉盒轻置于案上,宝光流转间,溢散出温和醇厚的仙泽,看似当真能抚平舒柠十五载孤寒苦楚。
自始至终,立在舒柠身侧的魔尊夜珩,周身戾气便未曾收敛半分。
他本就厌弃九天这些冠冕堂皇的规矩,更看透大道与宿命向来伪善,此刻看着这两只包装得堂皇无比的至宝,只觉满心不耐与烦躁。
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魔纹玉佩,眼底翻涌着不加掩饰的嘲讽,连客套的掩饰都懒得做。
“什么狗屁补偿,十五年冷眼旁观任由她受尽苦楚,如今突然大发慈悲送来至宝,天地的慈悲,从来都裹着最恶心的算计。”
夜珩声音压得极低,只在两人耳畔流转,语气里的戾气与愤懑几乎要冲破暖居的桎梏。
他素来横行六界,最见不得这种打着“公允”“大局”的幌子,肆意拿捏旁人命运的勾当,更见不得舒柠被这般虚伪的馈赠裹挟,再次落入棋局的圈套。
舒柠坐在榻边,素手轻垂,眉眼间依旧是惯有的清冷淡然。
她垂眸瞥了一眼案上流光四溢的玉盒,眼底没有半分渴求,没有半分欣喜,更没有丝毫对苦难被弥补的期待。
自降生起便被当做棋子的十五年,早已让她看透天地所有的温情假象,大道的补偿、宿命的恩赐,于她而言,不过是又一场精心编排的铺垫。
仙境境主静待她的回应,只当这位半生孤苦的神女,定会心生感念。
“有劳境主。”
良久,舒柠才缓缓抬眸,声线轻浅微凉,不带半分波澜,一字一句,平静道出:
“我知晓了。”
没有追问缘由,没有推辞拒绝,没有欣喜接纳,仅仅是一句淡得像霜雪的回应,便轻描淡写接下了这场藏着杀机的馈赠。
知晓大道的算计,知晓宿命的铺垫,知晓这所谓的圆满,不过是献祭前最后的养全。她尽数通透,却也尽数漠然。
境主见状微微颔首,只当是神女心性淡然,不恋外物,再无多言,揖礼过后便转身离去,回归仙境司职,将这场天地恩赐,画上了看似平和的句号。
境主身影彻底消失后,暖居内的氛围愈发沉郁。
夜珩满心焦躁,正要开口劝说舒柠莫要收下这份隐患至宝,门外却忽然传来一缕极淡的仙泽波动,瞬间被他敏锐捕捉。
他抬眼望向窗棂,眸光微动,转瞬便了然来人身份,只是轻嗤一声,不再多言,只默默守在舒柠身侧,将周身戾气收敛,化作无声的守护。
暖居门外,回廊霜华满地。
谢玄策孤身伫立在廊下,周身仙泽清润温和,与往日并无不同。
神魂深处封存前尘的记忆桎梏依旧稳固,定规殿的疯魔、失控的深吻、十五年隐忍的执念,所有刻骨铭心的过往,都被牢牢锁在识海深处,未曾泄露半分。
他只知晓,自己对暖居里的少女,有着一种与生俱来、无法割舍的牵绊。
哪怕记忆被尽数封禁,神魂共振的本能却从未消散。方才境主入内送宝,他途经此处,目光便不受控制地穿透窗棂,落在了榻边那道单薄清冷的身影上。
视线缓缓下移,最终,不受控制地、轻轻落在了她的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