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二年,腊月初八。
京城的风雪来得格外猛烈,鹅毛大雪下了三天三夜,将整座皇城裹进了一片银白之中。相府那朱红的大门在漫天风雪里显得格外醒目,门口的两盏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昏黄的光在雪幕中若隐若现。
城门处,一顶青布小轿缓缓驶来。
轿子朴素得近乎寒酸,四角连穗子都不曾挂,只一层洗得发白的青布帘子遮着。轿夫们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轿中却安静得仿佛没有人一般。
轿帘微微掀起一角,一双素白的手露了出来。
那只手纤细而苍白,指尖还带着江南特有的凉意,轻轻拂去轿帘上的雪花。帘后露出一张清丽的面容——眉如远黛,目似秋水,明明是倾国之姿,却因面色太过苍白而显得病弱了几分。她穿着一身素色棉袄,衣料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瞧着就像是哪家庄子上出来的穷酸丫头。
唯有她腰间那枚半旧的玉佩,在雪光映照下泛着一丝温润的光泽。
“大小姐,到了。”
轿外,一个嬷嬷的声音响起,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慢。
沈清辞收回目光,垂下轿帘,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淡笑。
十年了。
她在江南那偏僻的庄子里住了整整十年。那个所谓的“养病”之所,不过是一间四处漏风的破旧宅院,吃的是粗茶淡饭,穿的是下人都不屑一顾的粗布衣裳。她那个“好继母”派人去“照顾”她,照顾了整整十年,照顾得她“病入膏肓”、弱不禁风。
如今,她终于被接回来了。
不是因为那个父亲良心发现,而是因为——她该议亲了。
相府需要一个待嫁的嫡女来装点门面,哪怕这个嫡女是从乡下接回来的“病秧子”。
沈清辞扶着丫鬟的手下了轿,站在相府门口,望着那朱红的大门和门楣上高悬的“沈府”二字,眼底一片平静。
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
“大小姐到了?快,快请进来!”
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衣着华贵的中年妇人迎了出来。她穿着一身绛红色的织金褙子,头上插着一支赤金凤钗,通身的气派彰显着她相府主母的身份。一见沈清辞,她便快步上前,一把攥住沈清辞冰凉的手,满脸的关切几乎要溢出来。
“我的儿,你终于回来了!”柳氏的眼眶竟然红了,声音里带着颤抖,“这些年你在外头'养病',母亲日夜悬心,吃不好睡不好。如今你能回来,母亲这颗心才算落了地。”
沈清辞垂下眼帘,看着柳氏攥住自己的那双手——指甲保养得圆润光洁,手心还带着暖炉熏出的温热,与她这双在江南受了十年寒气的冰凉双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心中冷笑。
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微微福身,声音柔弱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清辞见过母亲,让母亲挂念了。”
“快起来,快起来!”柳氏忙扶住她,又是嘘寒又是问暖,转头吩咐身边的嬷嬷,“周嬷嬷,还愣着做什么?赶紧让人把静心苑收拾出来,再多添些炭火,务必让大姑娘住得舒坦!”
沈清辞听见“静心苑”三个字,眼眸微微一闪。
静心苑,相府东北角最偏僻的一处院落。那里离正院隔着三进院子的距离,周围连个下人住的厢房都没有,冬冷夏热,潮湿阴暗。
相府的嫡女,住在那种地方。
她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柳氏那张关切的面容,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算计收入眼底。
面上却只是轻轻点头,温顺道:“多谢母亲安排。”
柳氏满意地笑了笑,正要说什么,一道尖利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哟,这就是从江南回来的大姐姐?”
沈清辞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桃红色绣花袄裙的少女款款走来。她头上插着赤金点翠的簪子,耳畔垂着一对红宝石滴珠耳坠,通身的珠光宝气,衬得那张精心打扮的脸愈发明艳照人。
沈如霜,沈家庶女,柳氏的亲生女儿。
她走到沈清辞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我还当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原来就是个乡下来的病秧子。你瞧瞧这一身的寒酸气,连我身边的丫鬟都不如。这要是走出去,说是相府嫡女,怕是没人信呢。”
她身后的丫鬟婆子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沈清辞静静地看着沈如霜,目光平静如水。
她看到沈如霜眼底毫不掩饰的恶意,看到她眼中那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也看到她身后那些下人们或明或暗的嘲讽。
这就是相府。
她的“家”。
她垂下眼帘,将所有的情绪都掩藏在那双清澈的眼眸之下,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怯懦:“妹妹说得是,清辞在江南养病多年,见识浅薄,日后还要妹妹多多指教。”
沈如霜见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越发得意起来,正要再嘲讽几句,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威严的声音。
“闹什么?”
众人连忙转身行礼。
沈崇文,相府的主人,当朝丞相,从正厅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面容清瘦,气度威严,一双眼睛深不见底,让人瞧不出喜怒。
柳氏忙上前道:“老爷,大小姐回来了。”
沈崇文的目光落在沈清辞身上,停留了片刻。
十年了。
这个女儿被他送到江南“养病”整整十年,他甚至都快忘了她长什么样子。如今她就站在他面前,穿着一身粗布衣裳,面色苍白,身形瘦弱,活脱脱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这就是他的嫡长女?
他的目光在沈清辞身上停留了不到三息的功夫,便收了回去,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既然回来了,就好好养着。相府不缺你一口饭吃,但也别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沈清辞抬起头,迎上父亲那双冷漠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父亲见到女儿应有的关切,没有久别重逢的温情,有的只是一种淡淡的疏离,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她垂下眼帘,声音低低的:“女儿知道了。”
沈崇文不再多看她一眼,转身回了正厅。
柳氏连忙上前打圆场,笑着对沈清辞道:“你父亲公务繁忙,平日里就是这副性子,你不必放在心上。来,母亲带你去静心苑看看,早就让人收拾好了,保管你住得舒坦。”
沈清辞点点头,跟着柳氏往静心苑走去。
一路上,她低眉顺眼地走在柳氏身后,看似怯懦木讷,实则将相府的布局、人物、规矩一一记在心里。
相府比她记忆中的大了许多。这些年柳氏掌家,将正院扩建了两次,花园里的亭台楼阁也重新修葺过,处处雕梁画栋,富丽堂皇。
而她即将入住的静心苑,在相府最偏僻的东北角,周围杂草丛生,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大姑娘,到了。”
柳氏指着眼前那扇斑驳的木门,笑容满面:“静心苑清净,正适合你养身子。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派人来告诉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