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在窗边，手里转着一只青瓷杯，见她进来，只抬了抬眼皮："沈大小姐，又来借路？"

"不是。"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多余的寒暄，"我来还一样东西。"

萧烬微微挑眉。

"柳文远城西新开的铺面，过户路子跟当年嫁妆铺面一模一样——三道手转，最终归到妻弟名下。"沈清辞声音不高，字字清楚，"他从苏夫人嫁妆里摸出的门路，如今已是一条固定的线。嫁妆走这条路，别的铺面也走这条路。这条线牵出来的，不只是嫁妆案，是柳家在京城的整个商业版图。"

她顿了顿，直视萧烬："你要查柳家，这条线比嫁妆单子有用。"

雅间里安静了几息。窗外河面有画舫经过，丝竹声远远传来，又渐渐远了。

萧烬没有说谢，也没有拒绝。他放下青瓷杯，指尖在桌面上轻叩两下，像是在掂量什么。

"柳文远的手伸得比我想的长。"他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天气。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对折的纸，推到她面前。

沈清辞打开。纸上列了四家话本铺子的名字，每一家旁都标注了近日新出的话本题材——"嫡女与婆子暗中勾连"，桥段几乎一字不差。

"流言不是从茶会上传出来的，至少不全是。"萧烬说，"这四家铺子同日进了同一题材的新话本，写的是同一个故事。话本铺子的纸张进货渠道，指向柳家名下的文汇斋。"

沈清辞的手指微微收紧。

柳文远不只是经手嫁妆——他在替柳氏操盘舆论。

流言的源头不是某个人嘴碎，而是有组织地通过商业网络散布。纸从柳家铺子出，话从柳家铺子传，最后汇入官眷茶会，变成"人言可畏"。她之前以为柳氏的手段只限于内宅，如今看来，柳文远才是暗处推波助澜的那只手。嫁妆线是他的财路，舆论线是他的棋路——两条路走的是同一套人脉。

"多谢。"她说，将纸折好收入袖中。

萧烬看了她一眼，没接这个谢，只端起茶来喝了一口，像是不经意地说："沈大小姐今日倒是大方。"

"各取所需，互不相欠。"沈清辞起身，语气平静。

萧烬没再说话，只望着窗外暮色渐浓的水面，唇角似乎弯了一下，又似乎没有。河灯从上游漂下来，明明灭灭的，映在他眼底，看不清是什么神色。

沈清辞走下望月楼时，暮风从河面吹来，卷起她鬓边碎发。她没有回头。

各取所需，互不相欠——这话她说得坦荡，心里却清楚：从萧烬手里接过那张纸的时候，她就不再是单方面被帮的人了。她给了他一条线，他还了她一条线，两人在棋盘上各落一子，谁也没让谁。

可她第一次意识到，在这场棋局里，她不是唯一在下棋的人。

萧烬也在下。只是她看不清他的棋盘。

他到底还知道多少？他说的"还债"，还的又是谁的债？

这些念头浮上来又被她按下去。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三日之期在即，柳文远操盘舆论的线索必须尽快用起来。

回到将军府侧门时，她隐约瞥见廊下有人影一闪。身形修长，步履利落——是顾长风。

他没有走过来，只远远站着，似乎刚从演武场回来，手里还提着长刀。暮色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不是探究，更像一种无意识的留意。

沈清辞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便径直入了偏院。

身后传来方娘子的低声："顾公子方才问奴婢，小姐可是出门了。奴婢只说去散了散步。顾公子没再问什么，只'嗯'了一声，便往校场去了。"

"嗯。"沈清辞应了一声，没再多问。

夜风渐凉，廊下灯笼摇曳。她走回房中，将那张纸展开又看了一遍，四家话本铺子的名字逐一记下。

三日。

父亲要的是息事宁人，柳氏要的是她切割退让，柳文远要的是替姐姐铺路。而她要的，是把这三方意图拧成一条绳，让他们的手在同一处露出来。

她提笔蘸墨，在纸上添了一行小字——文汇斋，柳文远，舆论线。

嫁妆线是财，舆论线是名。两条线同出一源，若能将它们并在一起呈到苏老将军面前，比单查嫁妆有力十倍。

窗外月色如霜，更鼓声遥遥传来。她搁下笔，将纸折好压在枕下。

明日还有棋要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