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三，辰时刚过，将军府门房递了帖子进来——沈相来访。

苏老将军正在正堂饮茶，闻言将茶盏搁下，目光微沉。沈清辞坐在下首，手里捏着一只青瓷小杯，面上不动声色。

"他来得倒快。"苏老将军只说了这一句，便吩咐请进来。

沈崇文穿一身鸦青官袍，面上端着父亲探女的温和。入了正堂先朝苏老将军行礼，又看向沈清辞，眉间适时拧出几分忧色："这几日身子如何？外头风大，我原想早来看你，又怕扰了静养。"

"多谢父亲挂怀，已好多了。"沈清辞端坐如常，语声清淡。

沈崇文点了点头，落座后不急着说话，先端起茶来抿了一口，才像是不经意般叹道："清辞啊，你养病这些日子，外头倒是传了些闲话。"

苏老将军眼皮都没抬。

沈崇文继续道，语气仍是做父亲的关切："说你与醉仙楼一个婆子往来甚密，话传得不好听。你年纪轻轻，名声要紧——你若跟那个婆子撇清了，流言自然就散了。"

正堂里静了一瞬。

苏老将军搁下茶盏，声音不高却稳："清辞在我府上养病，外头的事我自会料理。沈相不必操心。"

"老将军，"沈崇文微微前倾，语气恳切得近乎焦灼，"我自然是信清辞的。可人言可畏——沈家的门楣，经不起这种折损。"

"人言可畏这四个字，"苏老将军抬眼看他，苍老的眼底没有半分退让，"该去跟散布的人说。沈相当了这些年丞相，难道连这都分不清？"

沈崇文的笑意僵了一瞬，旋即恢复如常。他没再争辩，起身拱手告辞。走到门槛处却停了一步，没回头，只留下一句：

"三日之内若没有说法，我只好亲自过问。醉仙楼那种地方，一个嫡女的名声经不起几回嚼。"

脚步声远去，正堂里只剩茶烟袅袅。

沈清辞始终没开口，只端着那只青瓷小杯，看着父亲的侧脸消失在门外。他的背影依然端正，官袍的下摆一丝褶皱都没有——连施压都做得这般体面。

杯中茶早已凉透，她却浑然不觉。

院门合上的声响传来，她才将杯子轻轻搁回桌面。瓷器碰上木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三日。"她低声说。

苏老将军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有些仗，他替她挡得了第一回，挡不了每一回。沈崇文那声"亲自过问"不是威胁，是预告——三日期满，他会动。而他要动的不是流言，是云娘。

午后，方娘子借送药膳的由头进了西院偏房。

她压低了声音："小姐，流言不止官眷茶会一处。城东绣坊、城南茶行、城北脂粉铺，几处地方几乎同时传开，说的都是同一套说辞。"

沈清辞蹙眉："同时？"

"差不出半日。"方娘子道，"奴婢留心打听了，那些铺子的东家彼此并不相识，也不常走动。可偏偏传的话一字不差——'沈家嫡女与醉仙楼婆子暗中往来，形迹可疑'。"

沈清辞沉默片刻。

流言能从多条路径同时散开，背后必有人在统一操盘。柳氏不会亲自做这种事，赵嬷嬷也没有这样的传播力——除非走商业渠道。柳家是皇商，旗下铺面遍京城，若流言不是"说"出来的，而是"卖"出去的呢？铺子里来了新货，伙计闲聊时顺嘴提一嘴，客人又带去别处——比茶会上的闲话更快、更广、也更难追。

她忽然想起萧烬在月门前说的那句话——"逼你切割"。若柳氏连散布流言的路子都铺好了，那她要的就不只是让沈清辞知难而退，而是堵死所有退路。

"还有一事。"方娘子从袖中取出几张折好的纸，"老将军让人查的底档，奴婢替小姐誊了一份。柳文远最近在城西新开了一间铺面，走的过户路子——"

"跟当年嫁妆铺面一样？"沈清辞接上来。

方娘子点头："一模一样。先由柳家名下的人买下，过三道手转入旁人名下，最后铺面归到柳文远妻弟名下。当年母亲的嫁妆铺面，也是这么过户的。"

沈清辞闭上眼，将这条线在脑中慢慢捋过。

柳文远不只是经手嫁妆，他在京城有一条固定的"洗白"路子——从买入到过户到归档，每一步都有人打掩护。嫁妆走这条路，新铺面走的也是这条路。路子越走越熟，痕迹却越抹越淡。

这条线索，她一个人用不上。但萧烬能。

黄昏，沈清辞取出那片碎布，交给青竹，嘱咐她送往醉仙楼交给阿丑。

碎布是巷中巧遇时从萧烬衣角扯下的，阿丑认得。传话只有一句：望月楼，酉时，二楼临水。

她换了一身素色衫裙，没带丫鬟，从将军府侧门而出，沿巷弄绕至望月楼后门上楼。

二楼临水雅间，萧烬已经在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