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那几年,我经常想起京城。"他说,目光没有看她,落在校场边那棵老槐树上,"不是想京城的繁华。我想的是你。"
暮风灌进校场,吹得老槐树叶子沙沙响。
"从边关回来那天,在将军府门口看见你,我就知道我不是'经常想'。"他终于看向她,眼神很直,没有躲闪,"是每一天。"
沈清辞没有说话。
顾长风的喉结动了动,继续道:"我知道你现在处境不好。沈相逼你交人,柳家在后面放暗箭,你一个人扛着这些——我不想趁人之危。"
他停了一息。
"可三日之后沈相要来拿人,我想在你点头之前让你知道——你不是没有退路。"
这句话说完,校场安静了。
风吹过,带起几片槐叶,落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
沈清辞看着他。
他站在那里,一身汗,手上还攥着布巾,像刚从沙场下来就来找她,来不及收拾自己。眼神坦荡而笨拙,像一个士兵把心口剖开来递到她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漂亮话,只能把最真的大白话往外掏。
她不惊讶。她早就察觉了他的心思,也一直知道自己会怎么答。
她拒绝他,不是因为他不好。顾长风坦荡、正直、可靠——她看得见这份心意的分量。可她站在他对面的时候,心里没有那种应该有的波澜。没有期待,没有犹豫,甚至没有一点舍不得。
她以为是因为现在处境不好,没心思想这些。可这个理由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她只是没有感觉。对他,没有那种感觉。
可在想清楚"没有感觉"的同时,有一个影子不合时宜地浮了上来——不是画面,只是一个极模糊的念头,像水面下某条鱼的背鳍一闪而过。她还没来得及看清那是什么,就本能地把它按了下去。
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长风哥。"
她的声音很轻,很稳。
"我当你是兄长,也是朋友。"她顿了一下,一字一字地说,"仅此而已。"
顾长风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几息。风从西边灌过来,吹动他肩上的布巾一角。
然后他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嘴角咧开,眉心松了,是那种把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放下来之后的释然。
"我知道。"他说,声音有些哑,"可有些话不说出来,我过不了自己这关。"
他没有追问,没有说"为什么",没有说"是不是因为别人"。
他只是把布巾搭回肩上,转身朝校场走回去。
"我接着练。"他头也不回地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爽朗,只是尾音被风吞了半截。
刀声再次响起来——比先前更重了些,刀背劈在木桩上的声响带着一股子沉闷的力道,像是要把什么碾进木头里去。
沈清辞在原地站了片刻,沿回廊往角门走。
顾长风练了半个时辰才收刀。
虎口发麻,掌心磨出了一道红印。他拎着刀往前厅走,打算喝碗凉茶。刚拐过回廊,迎面来了一个人。
萧烬穿一身玄青常服,腰间未佩玉,只在袖口暗藏了一枚银扣——暗卫传讯的信物。他来将军府是找苏老将军,替昨日望月楼交换的情报做个后续交代:柳文远城西铺面那笔账,他的人已经盯上了经手人,但还需要苏老将军那一侧的府衙抄本做比对。
两人在廊下碰了个正着。
顾长风看见他,脚步顿了一瞬。
萧烬也看见了顾长风。目光从对方脸上扫过——面色比平时沉,眉宇间有一层极淡的郁气,练刀练到虎口发麻的人才会有那种微不可察的僵硬。
不是伤病,是心事。
萧烬没有问。
顾长风也没有多说话,只点了点头:"七王爷。"
"顾公子。"萧烬微微颔首。
两个男人在窄廊上错身而过,谁也没多看谁一眼。
可就在擦肩的那一瞬,萧烬的余光扫到了顾长风握刀的手——虎口有一道新鲜的红印,力道用过了。那不是寻常练刀会留下的痕迹,是一个人心绪不平才会使出的蛮力。
萧烬收回目光,继续往前厅走。
身后,顾长风的脚步声渐远,没有回头。
回到西院,暮色已沉。
青竹点了灯,问她可要用饭。沈清辞说好,却只拨了几筷子就搁了箸。
她在窗前坐了很久。
今天的棋落得稳——苏老将军出手,舆论线有了反制之策;嫁妆线继续深挖,银楼的证人还能再撬。三日期限还有两天,来得及。
她把今日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呈报,布置,策略,桩桩件件,清清楚楚。唯独有一段,她不愿意深想。
顾长风说"你不是没有退路"。她拒绝了,干脆利落,没有犹豫。可拒绝之后,她心里有一层说不清的东西——方才按下去的那个影子还在,她不愿细看,又隐隐觉得那不是一个可以一直按着的念头。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焰晃了晃。
她合上窗。
坐回桌前的时候,她发现自己不知道在等什么。也许等的是三日期满之前那一步棋该怎么落。也许等的是别的什么——她说不清,也不想现在去弄清楚。
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吹灭了灯。
黑暗里,校场的方向再没有刀声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