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五,卯时刚过,角门处传来三声轻叩。
阿丑的人。
青竹将一张折了三折的纸条递进来,上头只有几行字,字迹潦草,墨痕未干——阿丑写的,说明是连夜盯出来的急报。
沈清辞在窗下展开。
"文汇斋昨夜动了。柳文远亲自带人去四家话本铺子收书,收了东市两家,干干净净,一本不留。但城西那两家铺子没来得及——一家掌柜回乡了,一家存货锁在后院库房,柳文远的人敲门没人应。今早又派人去催,掌柜说钥匙在老东家手里,老东家住城外,最快明日才能开库。"
沈清辞将纸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没有多余的话。阿丑办事利落,只报事实。
她坐在桌前,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
柳文远连夜收书,说明他听到了风声。风从哪里来?不可能是苏老将军那边的寿宴布局——那才刚定下,消息还没透出去。更可能是文汇斋自己的渠道出了纰漏:话本铺子的供书链路太长,经手人太多,口风不严是迟早的事。
但不管风从哪来,柳文远慌了。
而他慌起来的样子,比他从容的时候好对付得多。
收了两家,还有两家没收走——这不是他不想收,是来不及。东市那两家他亲自出马,说明他最先得到消息的就是东市方向,城西反而成了漏洞。而那个漏洞,恰好留了证据。
沈清辞想了想,提笔在纸条边缘写了两行字,让青竹原样送回去:"城西两家暂不动。等柳文远自己慌。明日库房一开,他的人必定去收——到时候你记下收书人面孔、时辰、搬运几箱,越细越好。"
让柳文远亲手把最后一截尾巴露出来。他收得越急,痕迹越深。
辰时过半,方娘子从外面回来。
她带回来的消息比阿丑那张纸条更实。米市街府衙抄本的事,她跑了两趟才拿到——头一趟人家说存档房锁着,第二趟带了一壶酒去,管档的老吏才松了口。
"过户文书抄本我亲眼看了。"方娘子压低声音,"经手人一栏写着'刘七',不是柳家的人,但我问了街面上做买卖的,刘七是柳文远的外甥——专门替柳家出面办这种事。名下几间铺子的过户、典当、转手,只要沾柳家的,经手十桩有八桩是这个人。"
"地址呢?"
"刘七不住柳宅,在城东糖坊巷有一处小院。平日替柳文远跑腿,隔三差五去文汇斋对账。"
沈清辞点了点头。
刘七这个名字,跟阿丑那条线对上了。柳文远操盘嫁妆转手,用刘七做经手人;操盘舆论话本,走文汇斋的渠道。一个是白手套,一个是传声筒——两条线都系在同一个人手里,而这个人正在收手。
收手就是心虚。心虚就是证据。
她把刘七的名字、糖坊巷的地址、经手过户的时辰,一并整理在一张纸上。连同阿丑昨夜传来的文汇斋动态,一起归入嫁妆线的卷宗里。
这沓纸越来越厚了。每多一张,柳文远就少一条退路。
三日期限还剩两天。沈崇文初六来,初五就得把能落子的位置全占住。
午后,日头暖起来。
沈清辞在花园回廊下走动。昨日坐了一天,背脊有些僵,沿着廊子走走能松快些。回廊两侧的紫藤已经抽了新叶,日光从叶缝间漏下来,碎成满地金点。
她走到拐角处时,听见前院有人通传——"靖安王到。"
脚步声不疾不徐,从月门方向过来。
萧烬今日穿一件石青色的窄袖袍,袖口依然是那枚不起眼的银扣。他手里拿着一卷书,册脊微微泛旧,不像是新的。
他在廊下看见她,脚步没停,径直走了过来。
"沈大小姐。"他微微颔首,语气和往常一样,带着三分漫不经心。
"王爷。"沈清辞侧身让了半步。
两人沿回廊并行了几步。萧烬没有寒暄,开门见山:"柳文远城西铺面的经手人,我的人已经查到了——姓刘,叫刘七。"
沈清辞眉心微动:"方娘子今早刚拿到府衙抄本,经手人也是这个名字。"
"那就对上了。"萧烬将手中那卷书随意搁在廊边石栏上,像搁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刘七替柳文远经手的不止米市街那一处。城西还有两间铺子,一間绸庄一間茶行,过户时间跟你那本抄本上的前后差了不到三个月。同一个人,同一批银两,分三次走账。"
他说话的节奏比平时快了半拍。
沈清辞留意到了,但没表露,只点了点头:"三条证据线对上两条,嫁妆线的链条就快闭环了。"
"还差一环。"萧烬道,"银楼那边,改款头面是谁下的单?如果能查到刘七的名字出现在银楼记档上,那嫁妆蚕食、地契转手、铺面过户就是一条完整的链——从柳氏指使到柳文远操盘到刘七执行,每一步都有人证物证。"
"银楼的证人我已在撬,快了。"
萧烬"嗯"了一声,没再往下接。
他靠在石栏上,目光越过回廊,落在远处校场的方向。那里空荡荡的,没有人练刀,木桩上还留着昨日劈砍的痕迹。
昨天那个时辰,顾长风在校场把刀劈得震天响。今天换了清静。
沉默了一息。
"顾公子今日不在校场练刀?"
这句话问得轻描淡写,像是随口一提。语气跟方才谈正事时没有衔接,甚至没有转头看她——目光仍落在远处那根木桩上。
沈清辞抬眼看了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