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侧脸看不出什么表情，下颌线条照旧冷硬，嘴角甚至微微带着一点往日惯有的散漫弧度。可她莫名觉得这句话来得不是时候——像一块石头丢进平静的水面，不起浪花，但水面底下暗暗涌了一下。

"长风哥一早出去了。"她答，声音平平。

萧烬"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但他的目光转回来了。在她脸上停了一息——不是审视，不是打量，更像是某种很轻的确认。像是在找一样他不确定还在不在的东西，又像是在确认她脸上有没有什么跟昨天不一样的神情。

只有一息。

然后他收回目光，直起身来。

"沈大小姐，"他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散淡，"情报的事，我会继续让白羽盯着。柳文远要是再有大动作，随时递话过来。"

"多谢王爷。"

萧烬点了点头，迈步往前厅方向走。

走了三步，他停住了。

背对着她，没有转身。

"沈大小姐若是在将军府住得不自在——"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漫不经心，像说到一半才想起来的闲话，"靖安王府的藏书阁倒是清净。"

说完这句话，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等她回答。

脚步反倒比方才快了些，玄青衣角一闪，拐过月门就不见了。

沈清辞站在回廊下，手里的纸卷还攥着。

她愣了一息——不是因为这句话的内容，而是因为这句话不该从他嘴里说出来。

萧烬是什么人？闲散王爷，城府深到连皇帝都拿他没办法。他比谁都清楚规矩，比谁都拿捏分寸。未出阁女子不能去王府，这不是旁人提一句就能破的惯例——他在朝堂上待了这么多年，一条线划在哪里，绝不会踩过去。

可他偏偏说了。

不是郑重的邀请，不是认真的提议，更像是一句没经过脑子就溜出来的话——说完自己大概也察觉了，所以才走得那么快。

她把这句话翻来覆去想了几遍。

他从来不犯这种错。今日却犯了。不是不知道，是知道还说了。

为什么？

青竹从月门那边过来，说方娘子有消息要回禀。沈清辞收回思绪，转身往西院走。

顾长风是黄昏时候回来的。

他在校场练了一趟刀，不如昨日那般刚猛，每一式都收着三分力。刀风依旧凌厉，但不是拿木桩撒气的路数了，更像是在把力气往一个更规矩的框子里塞。

沈清辞从回廊经过时远远看了一眼，没有走近。

顾长风收刀时朝她这个方向望了一眼，微微点了下头，算作招呼。不是从前那种大步走过来笑呵呵喊"清辞"的样子，但也没有刻意回避。

他在学一种新的分寸——不远不近，不亲不疏。像一把出鞘的刀慢慢归入鞘中，刀锋还在，但不会再无端亮出来。

沈清辞回了他一个点头，便走了。

入夜，西院安静。

青竹守在外间，听见里头翻纸页的声响断断续续，偶尔停一阵，又接着翻。

沈清辞在灯下整理线索。

文汇斋的证据在收紧——柳文远连夜收书，两家没来得及收走的就是活口；阿丑明日会盯住城西那两家铺子收书的全程，人面孔、时辰、箱数，一项不漏。

嫁妆线的经手人查到了——刘七，柳文远的外甥，糖坊巷小院，文汇斋对账的常客。府衙抄本上的名字跟萧烬那边的线索对上了，三条证据线闭环在即。

三日期限还剩一天。

沈崇文四月初三留的话——"三日后亲自过问"，也就是初六。明天是最后一天。

一切都按计划推进。证据在收紧，舆论线有苏老将军在初八寿宴上反制，柳文远的退路正在一条一条被剪断。她应该安心。

可她脑子里反复出现一句话。

"靖安王府的藏书阁倒是清净。"

她知道他不是那个意思。或者说，她不敢往那个方向去想——一个闲散王爷，对相府的弃女，说这种不合规矩的话，能是什么意思？

可他明明知道规矩。他比任何人都知道。

那他为什么还要说？

她把那张写着线索的纸翻过来，背面空白。她盯着空白看了很久，什么也没写。

窗外夜风送来紫藤的香气，若有若无。远处校场方向没有刀声，也没有脚步声。

她吹灭了灯，把这句话和那个不该有的念头一起按进了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