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作很自然,像是自己觉得热了就脱一件那样随意。他把外袍抖了抖——也是湿的,但外层沾了雨,里层尚有余温——抬手搭在了她肩上。
不是轻轻披上,不是小心翼翼,就是搭过去,像顺手把一件东西搁在旁边。
沈清辞想说什么。她嘴动了一下,但没有说出口。
不是不好意思。是因为她确实需要——湿衣贴身,再撑下去不是不行,但没必要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她是个务实的人。
她伸手将袍角拢了拢。外袍上有他身上的气息,她没有刻意去闻,但那股干燥的松木香混着雨水的凉意还是钻进了鼻腔。她没有躲开,也没有往那边靠,只是安静地坐着,像穿着一件借来的衣裳,仅此而已。
萧烬只剩中衣,也湿了大半,但他像是不在意,靠在供桌腿上,目光落在那盏快要灭的油灯上。他的侧脸被昏光勾出半明半暗的轮廓,看不出什么表情。
穿堂风又灌进来,火苗朝她那边歪过去,忽明忽暗。
萧烬伸手挡了一下。
不是挡自己那边的风,是挡在她那边的风口。手放在她和灯之间,指节微屈,刚好把那股穿堂风隔开了一半。动作不大,像是顺手调整了一下灯芯的位置。
但她看见了那只手挡在风口的方向。
她没有说谢。他也没有等她说。
两个人之间有一种不明说的默契:做了就是做了,不必拿话去兜圈子。
油灯在他的掌风庇护下稳住了,昏黄的光笼着两道沉默的影子。
沈清辞把目光移开,落在庙门外。雨幕如帘,天墨一般黑,什么都看不见。她把注意力放在雨声上,放在明日的事上——沈崇文明日要亲自过问三日期限的结果,她需要把证据整理好呈上去,嫁妆线的经手人、文汇斋收书的全程、舆论线的布局,一条一条都要说得清楚利落。
她可以想这些。她应该想这些。
可她还是注意到了一些不该注意的事——比如他的手搁在风口已经有一阵了,比如她肩膀上的外袍比她自己的衣裳暖,比如他坐在三尺之外却好像把该挡的都挡了。
各取所需,对等交换,合作关系——她一直拿这些话给自己做挡箭牌。可此刻挡不住了。
他跟着她出城,淋了一路雨,把外袍给她,替她挡风。这些事没有一件是"顺手"和"还债"能解释的。一个人不会为了"顺手"在暗处跟一路,不会为了"还债"把身上唯一干爽的衣裳搭过来,不会把手搁在风口替另一个人挡穿堂风。
但她不愿意现在去想清楚。
想清楚了就要做决断,而她眼下没有余力去决断别的事。三日期限明日到期,初八韩老夫人寿宴,她的一盘棋还没下完。
所以她把那个念头压下去,跟昨夜把那句"藏书阁倒是清净"压进黑暗里一样,按住,不碰。
雨声渐渐小了,从瓢泼变成了淅沥,像一场闹腾终于收了场。
萧烬先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沈清辞跟着起身,把他的外袍拢紧了些——没有还给他。雨还没停透,她穿着他的衣裳回去,这是最实际的选择。
他们从庙里出来,天边微微泛了青灰色。
到了岔路口,萧烬往东走,那是靖安王府的方向。沈清辞往北走,那是将军府的方向。
他在庙门口停了一步。
雨幕里,她穿着他的外袍,步子稳,没有回头。深衣下摆沾了泥,但脊背很直,像一杆浸了雨依然立着的竹。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沈清辞翻墙回西院时,天将破晓。
她从后窗翻进屋子,刚落地,就听见外间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青竹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端着铜盆站在门口,眼睛瞪得滚圆,盯着她肩上那件明显不属于她的外袍。
沈清辞面不改色地解下外袍搭在屏风上:"出门时雨大,借了件衣裳挡雨。"
青竹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多问,默默去倒了碗姜汤端过来。
沈清辞接过姜汤,一口喝干。
姜汁辛辣,从喉咙烧进胃里,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气。她把碗放下,看了一眼搭在屏风上的外袍——深青色,料子是上好的暗纹锦,袖口绣着一枚极小的靖安王府暗纹。
她把外袍翻了个面,暗纹朝内,叠好,收进了衣柜最底层。
不是藏。只是暂时没有还的办法——总不能让青竹拿着靖安王府的外袍去铺子里寄送。
天快亮了。窗外泛起一线灰白,鸟雀在檐下扑棱翅膀。
初六。三日期限的最后一天。她没有时间再去想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