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六，天阴得像要塌下来。

阿丑的急信是午后到的，夹在一包桂花糕里，纸条藏于糕底——柳文远的人今夜要去城西两家话本铺子收书，库房钥匙已拿到手，戌时三刻动手。

沈清辞看完将纸条凑到烛上烧尽，灰烬落入茶盏，端起来泼进花盆。桂花糕她一口没吃，搁在桌上，等青竹来收。

她需要亲眼看见。

阿丑能盯，但阿丑是醉仙楼的掌柜，一个市井人物半夜在街巷里蹲守本就惹眼。她不一样——六品化境的身手，夜里翻墙出府如入无人之境，守在暗处看几个人搬几口箱子，不算难事。

入夜后她如常在西院用饭、如常跟青竹说了几句话、如常熄了灯。等青竹的脚步声远去，她换了一身窄袖深衣，从后窗翻了出去。

将军府的巡夜更夫走过西墙根时，只觉头顶一阵风过，抬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

城西，文汇斋名下的两家话本铺子隔着两条巷子。

沈清辞伏在对面茶楼的飞檐上，雨前的风裹着潮气扑面。她看见三个黑衣人从巷口拐进来，其中一个掏出钥匙开了铺面侧门，另外两人进去搬书。箱子不重，一人能扛一口，来来回回走了四趟，一共搬出六口箱子，装上一辆遮了油布的板车。

为首那人侧脸抬头的瞬间，她记住了——颧骨高，左眉尾有一道旧疤。这张脸与府衙抄本上登记的刘七随行人是同一人。她默默核对了一遍：黑衣、板车、糖坊巷方向——全对上了。

板车往东拐进了糖坊巷。刘七的住处就在糖坊巷。三条证据线，在这一刻完成了最后的闭环。嫁妆线的经手人、文汇斋收书的实物、舆论线的源头——全串在了一起。

她正要撤走，天际一道闪电劈下来，紧跟着雷声滚过屋脊。风猛地大了，吹得飞檐上的瓦松簌簌直抖。她知道来不及了——暴雨说来就来，四月的雨不给人半点商量余地。

她从飞檐上跃下，贴着屋脊快步往北走，想赶在雨势最大之前回到将军府。可雨比她更快。第一滴砸在手背上时还只是温凉的，三息之后就变成了瓢泼。

视线被雨幕割碎。她咬牙又走了半条街，衣裳已经湿透贴在身上，深衣的下摆沉重地拖在泥水里。再走下去不是办法——不是怕生病，六品化境扛得住一场雨，但浑身湿透地翻墙回府，青竹看见了不好交代。

城郊路边有一座废弃的山神庙，她路过时扫过一眼——半扇门板斜在门框上，屋顶塌了一角，但供桌下面勉强干燥。她侧身挤进门板，庙里一股霉味混着泥腥气，供桌上一盏油灯将灭未灭，昏黄的光只照见方寸之地。

她在供桌旁坐下来，拧了一把袖口的水，不动声色地调整呼吸。六品化境的底子让她在雨中奔行了这么久依然气息平稳，但湿衣贴身的寒意不是内力能完全驱散的。她微微绷着肩，面上什么也没有。

庙外雷雨如注。

她没有等太久。

门板被人从外面推开了。风雨灌进来，油灯晃了晃，险些灭了。

萧烬站在门口。

他浑身也湿透了。头发散了几缕贴在额角，外袍下摆滴滴答答地淌着水，脚下踩出一圈泥印。不是在庙里等的，是从外面来的——而且淋了不止一会儿，衣裳全湿透了，不像是刚从屋檐下跑过来的样子。

两人对视一息。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在这里。她也没有问。

她心里有数——白羽盯文汇斋的动向，她夜里出府不可能瞒过暗卫的鼻子。他跟过来，从头到尾，她在飞檐上看人搬书的时候，他大约就在某个更暗的地方看着她。

但他不说，她就不点破。

萧烬随手把那半扇门板推回原位，挡住了一部分风雨。他走到供桌另一侧坐下，和她各据一边，中间隔了三尺远。

油灯在两人之间，火苗被穿堂风吹得摇摇欲坠。

"沈大小姐深更半夜不睡觉，跑到城西来淋雨？"他开口了，语气是惯常的调侃，但眼底没有笑意。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王爷不也是？"

萧烬沉默了一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转了话题："柳文远的人收了六箱，我的人记下了。"

这句话等于承认他全程在看。他把底牌摊出来，不是因为坦荡，是因为他知道她已经猜到了——与其被她盘问，不如自己说，还能拿个主动。

沈清辞面上波澜不惊："多谢王爷费心。"

"不是费心。"萧烬说，"是顺手。"

又是"顺手"。

但这一次他说完顿了一下，像自己也觉得这个理由用得太多次了，磨得起了毛边，遮不住什么了。

短暂的沉默。外面雨声如注，像有人拿瓢往庙顶上泼。

庙里冷。沈清辞的深衣湿了贴在身上，她不动声色，但肩膀微微发僵。六品化境扛得住寒，可扛不住湿——贴着皮肤的布料冰凉，像一层怎么也揭不掉的壳。

萧烬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然后他解下自己的外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