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千秋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最后那一刻，虚幻的星星也从世界上消失了。巨大的翅膀变成七彩的颜色，从屏幕远端向后收缩，直到最后汇聚到方舟身体当中。

方舟越来越小，最后头顶天花板上的吊灯亮了起来，璀璨的光好像无数倒挂的酒杯。众人都揉着眼睛，仿佛刚才转瞬之间进入了一个梦境。他们每一个人都显得激动，一双双大眼睛甚至带着一点着迷和崇拜，看着顾屿。

顾屿重新走回讲台：“刚才方舟跟大家演示了一些。现在演示了一些，这个由我来跟大家说。”

他确实在讲着，“这一次的模块主要升级，是对我们的道德评分系统增加了正向评估。”

沈千秋抓了一下手里的材料，抬起头。旁边有几个记者也从这边看过去，他们也注意到他手里的材料。他们的视线还看到了顾屿。

顾屿说：“有不少我们的用户，一直以来道德评分以扣分为主，导致很多善良的行为被埋没在流风当中。这是不公平的，也不利于社会的整体进步。所以这一次我们进行了修改。大家看我看这个屏幕。”他转身，屏幕上面出现一列一列。

沈千秋停在原地，听着这个东西，看着看着仿佛眼睛都模糊起来。眼前好像浮现出什么，他用手揉了揉眼睛。

女同事问：“没事吧？”

他摇头：“没事。”

顾屿把手插在口袋里，一边讲着一边按了几下屏幕。在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匆忙掏出来，开了静音后发现，cave也给他发东西了。

cave问：怎么了，感觉闷闷不乐的。

沈千秋说：“搞什么？你不会也在这里吧？你不会看到我了吧？你不会认识我吧？你这个变态！”

cave说：“没有。我就是猜的，因为我刚才跟你说话，你没有给我回。”

沈千秋松了一口气：“没什么事。”嘴角弯了起来。

女同事问他怎么了。她说：“是好朋友。”揣到口袋里。那种忧郁卷上来的痛苦一下子消失不见了。

前面的顾屿也不知道为什么，多了几分快慰。

等大概演示结束，他重新回到台上面，回到演讲台后面。主持人小胖说：“大家这个时候如果有什么疑问可以提问了。”

下面激动起来，有人抬头问：

“关于道德评分系统，我很担心会不会有人做一些刷分的行为？比如说，为了分数提高一点，故意把钱捐出去，获得所谓上层生活条件？”

顾屿说：“我们这是一个动态的评分系统，都根据你平常的行为。你的捐款，包括你捐款的目的，包括你捐款的持续频率，以及日常生活中的具体行为，进行具体推断。而不是只看捐款的数量和金额，那不是最重要的评估标准。也许一些更小金额的捐款可能得到更大的评估分数，这是根据系统的实际判断来确定的。”

有人站起来：“你要这么说的话，我就担心了。这不是黑箱理论吗？如果都交给方舟，出了问题怎么办？”

顾屿笑了起来：“方舟已经运行了十年，不知道出过什么问题？在七十亿用户面前，它的安全和稳定性，我觉得已经无需质疑了。”

周围人陆续坐下去。

坐在沈千秋旁边的一个很年轻的小记者忽然抬起头，顾屿点了点头。那个小记者说：

“刚才这位女士说的那个事情，我倒是很感兴趣。之前我看过报道，下城区那里有精神障碍患者、流浪汉被小流氓杀死的事情。很多人说这跟一个叫CLEAN的软件有关系。CLEAN软件没有听说过。既然方舟掌管着所有网络，它不可能不知道。你们的丰巢公司，难道对未来一无所知吗？”

沈千秋这时视线都变化了。他看着那个女记者，女记者很年轻，带着朝气。

顾屿笑了，沈千秋注意着顾屿的每一个微表情，发现对方似乎非常冷静。到让人恐怖，他的手放到讲台上：

“非常感谢您对方舟的关心，也感谢您对我们丰巢公司的关心。我可以告诉大家，这个CLEAN软件，我是知道的。”

下面哗的一下，记者们混乱起来。

“真的假的？”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CLEAN软件？这个软件干嘛的？真的要清除这些低价值的人吗？”

“难道这样的话也没有问题啊？这些人如果不愿意清理，只会让社会变得混乱。”

“最近不就有报道，从医院里假释出来的人又重新犯了罪。如果从最开始就遏制住他们的犯罪行为，就不会出现新的受害者了。”

“但是杀人的事情那是两码事。谁也没有资格不经审判就决定另一个人的死亡。”

顾屿笑了，点了点头：“这位说的没错。但我说的事情是不一样的。关于您所说的这些——被道德评分低的人应不应该被社会抹去，我没有任何意见。你们应该知道，我并不是一个社会学者，我不过是一个计算机工程师。但我可以告诉大家，确实是这样。我们的公司，也就是方舟，在前段时间，大概一年之前，查到了存在这样的违法IP，存在不良诱导的行为。我们追踪这个IP，找到了这家小公司。他们利用了我们方舟的内部人士，盗取了方舟的训练子集，在这基础上对数据库进行了修改和篡改，形成了一款非常富有恶意的软件，叫CLEAN。”

“我们知道这件事情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材料交给了警方。大概在那之后两个月，这些人就被警方一网打尽了。”

他的眼神没有看那个女记者，但扫过了沈千秋，“希望诸位能放心。这样的恶意软件总会发生，因为有问题的不是软件，而是操作和制作这个软件的人。我们能够做到，我们的蜂巢能够做到，就是发现这些恶意软件。正是因为我们有了方舟，才让这些恶意软件无处遁形。所以从根本上讲，我们是网络的维护者，而非破坏者。不知道这个答案能否让您满意？”

沈千秋坐在那里，感觉到了顾屿的视线只是看着他一个人。他在光灯的光线之下，看上去真有几分神明之感。只不过脸上这几分的笑意，又显得略有青涩。

顾屿停下，沈千秋在下面交叠着双腿，手放在膝盖上。胸前灰宝石胸针在幽暗中微微发光。

女同事扯着他：“真的假的？我真没想到他会回答这个问题。他要是这样说就没有问题了。”

她用手去取沈千秋上面的材料，“CLEAN软件是有的，所以你在网络上找到的也正常。但是现在CLEAN软件已经被一网打尽了，你也不用担心了。”

沈千秋翻了一下材料，抽出几张递给她。但她指了指上面在国王十字区黑暗背景中的马赛克：

“可是这段时间，包括昨天晚上，我依然有见到事情发生。CLEAN软件是确实存在的。”

他抬头看见顾屿，两个人视线对峙着。顾屿很温柔，沈千秋很强硬：

“这个男人在撒谎。”

女同事吓了一跳：“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冥顽不灵？我没有办法跟你说了。我觉得人家做得对。就算真有这么一个垃圾软件在干坏事，那应该是政府、是警察应该做的事情。你不可能把这件事交给一家公司，还要求人家必须把这事解决掉。”

沈千秋把材料放到里面，点了点头：“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女同事这才松了一口气。

后面还有几个人问了问题。一会儿主持人说：

“下午还有个下午茶，到时候可以跟顾屿有一些沟通和交流。现在稍微待会儿休息一会儿。”

沈千秋和女同事都站起来。主持人说：

“隔壁房间有些插线，准备好的笔记本。如果有工作要做，有稿子要写，可以到隔壁房间，我们都准备好了。”

女同事说：“走，去查点东西。”

沈千秋点了点头。两人到了隔壁房间，圆桌，自助台，琳琅满目的好吃点心。女同事拿了几块小蛋糕，找了个位置。沈千秋坐在那里，搬过一台笔记本电脑开始敲打起来。稿子上的方块字一排一排出现在面前。

片刻后，几个打扮很摩登的记者端着盘子过来，盘子上放着漂亮的马卡龙和草莓小蛋糕。红色头发，红色嘴唇，烫卷的头发，颇为有姿态地坐在旁边的桌子上。

他们吃点心时用不高兴的眼神看向沈千秋，看到他胸前硕大的宝石，看到他的头发，会禁不住哼一声：

“什么财阀的千金小姐？有钱怎么着？到底也没有逃过十年前的地震。”

沈千秋的手颤抖了一下。她突然回头，看向那个说话者。说话者缩了一下脖子：

“我没说什么。那场地震，全世界人都是这样。在地球上，有一半的人都因为地震，地球板块完全发生变化，国家也不复存在了，就现在这个样子。”

她又拿了一块马卡龙，“我可没说什么，谁也不要小心眼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