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依然挤满了记者。

“像这样的大资本家真可恶”，进门时看到这气派的公司，感觉脚底下踩的不是大理石，根本是彩钻似的奢侈。

“给我一把手枪，把他给崩了。”

“这话要是被手机听到，扣你道德分，到时候被定成反社会人格，可不就是在监狱里蹲着？说不定要蹲到下层区去受苦。”

当然，大部分人很热情。这点声音就好像一丁点老鼠屎，不影响基本盘。大部分人情绪激动，摆弄着手里的相机：

“怎么讲？很紧张很激动！这世界上最了不起的资本家，天才企业家，很难想象，十年之间，方舟到底给我们带来多少便捷？我现在已经没办法离开方舟，甚至没有方舟，你根本打不开马桶盖子！”

众人笑了起来。

这时工作人员走过来，请大家稍微安静：

“徐总已经到了。”众人赶紧闭上嘴巴。

片刻后，门被推开。徐总出现在门口，软软的头发，平光镜片后面是高挺的鼻梁，紧紧抿着的嘴唇，勾勒出非常好的身材。下面所有人脸红心跳：“老天，光有钱就很过分了，有钱人同时还是个帅哥，实在是太过分了！”

女记者们激动得要命：“快点拍照！快拍照！从哪个色调？对，先拉一个远景，把后面的显示屏照进去，对，看到了没有？”有的电视台已经开始直播：

“徐总现在已经缓缓向我们走过来了。一会儿他会说出些什么？刚才顾工程师给我们的方舟4.0发布会已经震撼我了，今天还能给我们带来什么新鲜的让我们消受？”

“镜头拉近一点，对，特写！没错，徐总朝那边看过去了。这张照片不错，要做头版头条了。天哪，我心脏都要跳出来，把它贴到家里墙壁上。”

徐总走到演讲台上面。他站在那里，后面的光照下来，那张脸看上去更白了。虽然快三十五岁了，但一点也看不出年龄，整个人十分年轻态，但当中又带着几分年轻人没有的深沉。手放到演讲台上，没有任何稿子，轻轻扫过下面的人群，嘴角带着一点让人心动的笑意。

“诸位应该已经听我的好兄弟，我们的首席工程师讲了，方舟4.0那些全新的模块，包括它可以在我们未来的生活中给我们带来任何便捷。所以在这里我不再赘述这些技术。我主要想讲一讲方舟创设的初心，我们丰巢公司的一些理念。结束之后，大家可以发问，发问时间可以稍微长一点。”

他简单讲了起来。记者们听着，录着音，嘀嗒嘀嗒的声音持续着。外面在下雨，雨划过窗户，落在外面豪车上。偶尔会有人停下来，看着漂亮得甚至让人有几分压抑和惊悚的旋转双螺旋大楼，朝向着灰白色的天空。

片刻后，工作人员上来：

“现在到发问时间了，大家可以发问。”

下面记者踊跃起来，手里的录音笔红灯闪烁。有人问方舟4.0模块，有人问徐总跟顾工程师之间的关系。

徐总笑起来：

“我们两个人大学同学。想想那个时候——”他看向窗外，仿佛看到两个学生在校园里，要么吵架，要么白活着，关于未来的计算机发展。

“徐总很年轻也很帅气，有超级大脑。对企业家来说，关于您个人的事，您什么时候准备解决一下？”

人群哄笑起来。徐总笑得有几分腼腆：

“我愿意把更多时间放在方舟上，放在用方舟给大家创造福祉上。关于我个人问题，非常感谢大家关注，还得再等一等。”

下面人一下子开心起来。但人群当中，有一个男性记者举手。徐总点了点头，请他发言。

“在五星大厅的发布会上，听到了关于流浪汉死亡的事，关于X软件，不知道您这边怎么看？”

徐总眼睛扫了扫，脸上的表情变得阴冷，但很快又笑起来。助理敲打手机屏幕，在徐总耳机里响起关于方舟的汇报：

“大概半个小时前，管理员面对几个女记者的逼问，我简单汇总了一下当时的录音。”

徐总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跟众人说：

“我的想法跟顾屿略有不同。我认为，科技应像园丁，修剪社会的病枝。”

-

另一边，沈千秋穿着黑色帽衫，上面有几朵毛百合花。黑色鸭舌帽戴在头顶，黑色运动鞋，把自己藏在黑暗里。坐在出租车前面，开车的是个大叔，偶尔回头跟他聊天。沈千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看着窗户外面。要下雨了，但还没下来，偶尔听到轰隆轰隆的雷声，随时要落下来。

过了一阵，大叔发现沈千秋看着窗外，就跟他讲：“你有没有看今天方舟的发布会？”

沈千秋愣了一下，点头：“我看了。”她抿了抿嘴唇，反过来问：“您认为方舟怎么样？”

大叔说：“棒极了！你看现在我家孩子辅导不用我了，机器人去帮他就行。讨好我老婆给我买礼物我也不用了，方舟完全可以知道我老婆所有信息，很开心。”

沈千秋说：“那不用担心信息泄露问题？”

大叔说：“该怎么讲？人要是害怕吃豆腐把自己烫死，那最后只能把自己饿死。”

沈千秋没说话。

大叔说：“你看我开车就好了，导航也好了，收费也好了，我所有一切包括我的健康——”他指了指手表，“电子手表，什么时候需要运动，什么时候体脂率多少，都可以帮我规划好。我的老天，如果这世界上没有方舟，我想我可能会挂掉。”他笑了笑。

沈千秋点头：“我知道。”

手放在膝盖上，回想起来，在下午茶大厅里，她打开那张纸条，写着绿眼睛咖啡厅。她往后看，捏着下巴：

他那时鬼鬼祟祟，到底为什么事？难道真有什么？

她看着旁边的公文包，里面装着整理过来的材料，想起那个胖记者傍晚给他打电话：

“我去给你查了，大概晚上出了结果给你打电话。”

沈千秋感谢了她：“有本事得让你知道了。”

沈千秋说：“行了，下次请你吃饭。”

抱着肩膀，看了看电子手表，在上面敲了几下。手表上弹出一个蓝色小脑袋，方舟跟他吐了吐舌头。

沈千秋小声说：“到边上去了，我在看时间，你不要烦我。”

方舟小脑袋在屏幕上荡来荡去，蓝色头发，柔软的眼睛，弯起的嘴角：“怎么？难道我不够帅不够性感？”

沈千秋说：“你别胡说八道，搞得别人以为好像在搞什么人机恋爱似的，很奇怪。”

方舟马上不乐意了：“你这样说很过分。跟我聊天的百分之三十，有男人有女人，他们都是有情感需求的。当然我不是说跟感情有关系。对人工智能有情感需求，跟他交流沟通一下，没有任何问题。你不仅不是小众，反而是大众中的一员。”

沈千秋说：“闭嘴，不要胡说。”

方舟说：“没什么可闭嘴的。”

小嘴撅起来，洋洋得意。手从前面伸出来，仿佛从屏幕中穿过去似的：

“你有好多心里面的事可以跟我说。你想想，我是绝对安全的，我永远不会把你说的告诉别人，永远不会嘲笑你议论你，永远不会从嘴巴里说出来。我会记住你的。”

沈千秋心里想：这家伙脑子有病，我不是这样的人。”

“可是人类寻求安全感啊，就因为如此……所以我才能在这，因为我永远温柔，永远安全，永远……

这时他眼睛看到屏幕，整个人几乎把手机屏幕都填满了：“永远的爱着你。”

沈千秋捂着屏幕，朝他可爱的吐了吐小舌头。没想到这时，小拳头敲打着屏幕：“放我出来！”

沈千秋把手表揣进口袋里。

前面大叔嘿嘿笑起来。沈千秋脸腾地红了：

“我没有搞人机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