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屿挂了电话：“没有那么多时间让你消化。徐总秘书给我来电话，让我十分钟之内出现在他面前。”

沈千秋掏出手表看了看时间：“不可能。就算你坐飞机，也得二十分钟。”

顾屿笑了笑：“之前要去另外一个地方。”沈千秋看着他，“你别满怀期待，不会带着你去的。”

沈千秋把面前材料都散开：“我一共查到了十四起事件。流浪汉、拾荒者、精神障碍者。所有共同情况就是，他们的道德评分都很低。”他指着一处，“十分、八分、二十分、六分。我觉得X软件以及发生在国王十字区和下层区的猎杀，与道德评分有关系。”

顾屿想了想，点头：“是这样。陈博之所以被伤害，是因为我们中的深层关系。”

沈千秋问：“有什么深层关系？”

顾屿躲了一下视线：“那些东西说了你也不懂。”

沈千秋说：“那你先告诉我浅层的东西，让我自己推理。”

顾屿说：“因为道德评分很低。”

沈千秋敲着材料：“问题就出在这儿。如果说这些小流氓猎杀流浪汉，他们的道德评分很低，可以理解——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可能对社会贡献更少。但是陈博呢？他是了不起的数学家。如果方舟给他配了一个十六分这么低，那不是根本否定了他自己存在的价值吗？如果当年没有陈博的理论，就没有方舟，没有所有这一切。”

顾屿点头：“是这样。如果没有陈博，没有他的理论做支撑，就不会有今天。正常情况，陈博应该是人上人，他的成绩至少要在你之上。”

沈千秋顿了一下，脸有点红：“我可是好青年。”

顾屿点了点头，靠近过去。沈千秋也靠近过去，双方都闻到了对方身上的香水味道，脸都有点红。

沈千秋哼了一声。顾屿红着脸蹭了蹭鼻子：“我现在可以跟你说的事情是，可能有人篡改了陈博的道德积分，导致他进入X软件的猎杀线，从而被清除掉。”

沈千秋愣了一下，头啪地炸开。窗外好像谁放烟花，飞到天上又落了下去。他抱了一下肩膀：“这不可能。你们蜂巢公司向外宣称，道德积分是绝对公平公正的，完全根据大数据、根据方舟AI自主运算。你在生活中做的某些好事坏事，都会影响道德积分，并且你人生中所有的东西包括养老金，都和道德积分挂钩，对不对？”

顾屿说：“没有这样的问题。”

沈千秋啪地一拍桌子：“你现在告诉我这个东西可以人为操控？只要不是笨蛋都能猜得到。”他把手机放到桌上敲了敲屏幕，弹出绝对权限，“你认为管理员的权限跟一个普通用户的权限能一样吗？”他瞪着顾屿，“你也可以修改道德积分？”

顾屿摇头：“我不能修改。包括徐总也一样。”他掏出手机，“这就是最匪夷所思的地方。我们不是你想的那种破烂公司，我们能活到现在，就是我们都非常在意这一点。我们不可能让任何人去改这个东西，没有人被赋予这么高的权限。”

沈千秋说：“问题就出在这儿——到底是谁修改了这个权限？因为什么原因？”

顾屿垂下眼睛又抬起，凑到沈千秋耳边。沈千秋也靠近到他边上。

“这件事很可能跟徐总有关系。”

沈千秋愣了一下。脑海中自然出现了那个英俊潇洒、嘴角偶尔带着一点笑容的男人。不管笑还是不笑，作为世界超级首富、了不起的年轻企业家，几乎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让人看到就小兔乱跳、为他的颜值和钱财而征服的绝对存在。

“什么意思？”他深吸一口气。

顾屿站起来：“我不能跟你说太多。我不想把你牵扯进去。”他扶着桌子，“我这次回来找你告诉你这些，就是跟你说——这件事不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可以解决的。”

沈千秋说：“我不是普通的女人，我是个女记者。”

顾屿叹了口气：“你是个了不起的女记者，我知道了。我了解你所有的一切，了解你的父母，了解你的弟弟——”他啪地一拍桌子，“拿我弟弟威胁我？”

顾屿顿了一下，点头：“是这样的。这个世界上没有谁能逃脱得了。方舟已经渗透到人类社会的每一个毛孔当中。不要跟我们作对，也不要跟徐总作对，因为你不知道他会干出什么事情。”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

沈千秋意识到时已经追了过去。小毛球在窗户那里蹬着小腿：“我也去了！”往窗户那里爬。

顾屿从门口出来，敲了两下手机，叮的一声——沈千秋的结账已经支付完成了。他出了门，沈千秋追了上去。

顾屿对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这里面涉及的事情太多了。那不是一个人，所有的政治家、投资者、企业家。你想想看。”他站在落地窗光明中，沈千秋站在黑暗里，“我不是说你不好，我也不是在贬低你。拿镜子照照你自己，我承认你很漂亮。你老老实实活到现在，成为一个光伟正的、讨人喜欢的女记者，能够在地方电视台那么受人欢迎，可能跟你漂亮脸蛋有关系。但想一想，面对方舟的时候，没有人会在意你的脸蛋。面对着系统的时候，他也不会在意你的脸蛋。”

沈千秋说：“你闭嘴！我想知道真相。”

顾屿皱了一下眉头，走过来一把抓住沈千秋的领口。两个人相互对视。

“最后一次告诉你。”顾屿说，“你看，我不算很有力气的人，我没学过武术什么的。但我使劲一扯，我可以把你扯得这么高。你手垂下来，我能把你扯下来。你就知道只有你一个人，一个普通的女人，你没有资格跟任何人对抗。你别说了，跟整个蜂巢、跟全人类的智能系统去对抗——你就算是我的话，都显得多么手无缚鸡之力。老实一点。”

他松开手：“国王十字区发生的事情我都已经知道了。”

沈千秋说：“你调查我？”

顾屿说：“我不需要调查你。方舟可以把关于你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你永远不知道，你没有任何隐私。所有的人都没有任何隐私。你们对于我而言，只是我愿不愿意打开手机。”

沈千秋愣在那里。冷风吹过。

“你这话说的非常残忍，你知道吗？不仅对我，对所有这些信任你们的用户都是一样。”

顾屿冷漠地说：“我说的是真的。有时真相可能听上去非常残酷。但听到真相对于你这样天真烂漫的记者有好处。”

沈千秋说：“真是差劲。”

顾屿点头。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那些黑色的影子、强壮的人。他眼角有点潮，心里咚咚的，似乎有什么像烈火又像冰似的揉着他的心。只要一回头，看到沈千秋那副受伤的样子，他就感觉自己的心也撕裂了。

但他依然说：“我不想要伤害你，也不想要伤害所有的用户。我这是因为为你考虑，所以才会告诉你不要认为自己有什么本事。根本不需要徐总，就算是让我来——想让你从这个世界消失，是件很容易的事。不要认为自己神通广大，也不要认为自己对蜂巢、对方舟有多特殊。你不过是七十亿当中微不足道的一个而已。你以为你见到我、我跟你说几句话，你就是什么人了？成年人的世界要比你想象的残酷得多。单纯的千金小姐，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