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千秋低着头，看着自己白色运动鞋的鞋尖在生锈的铁轨上蹭来蹭去。她不抬头，风吹过来，可以带起顾屿身上那种淡淡的血腥味，掺杂着檀木香的男士古龙水味道。她能感觉到呼吸就在边上。

她当时想着抬起拳头朝他打过去，可是双手插在口袋里，谁都没有说话。一个人低着头，另外一个人也低着头，看着对方的后脑勺。

小毛球一抬头，眼睛中就变成了两把利剑，似乎要从里面射出来。他小脚蹬着，小拳头捶在顾屿的肩膀上。

顾屿此时还穿着他的白色风衣，里面是灰色的毛衣，再里面搭配着白衬衫。他右手捏着一把黑色的手枪，月光细雨中显得很亮。他用右手抓着枪，左手捂着自己左边的肩膀。手臂上有一块红色，还在往外流血。

沈千秋似乎能听到滴答滴答的声音——当然这不是流血的声音，可能是不远处的清泉在响动。浓浓的血腥味让她插在口袋里的手微微颤抖着。

小毛球不管这些，从屁股里抽出电线，使劲地捶打着顾屿的肩膀：

“你这个坏蛋！走开！妈妈是我的！妈妈不要跟你这个家伙在一起！到远处去！他是属于我的！”

过了一阵，沈千秋没有抬头，但她似乎可以想象得到——她看不到他的眼睛，但在印象中，那个漂亮的下巴，现在的嘴唇正一边往上弯曲着。

沈千秋低着头跟他讲：“你这个可恶的骗子。”

顾屿说：“我不是骗子。我不是跟你说了吗？等我见到你的时候，我就告诉你我是谁。”

沈千秋说：“如果知道是你的话，我绝对不会跟你聊天。因为讨厌你的性格，你的每一点，你的指甲，你的头发，都让人讨厌。”

顾屿说：“可是你讨厌我的话，还是站在我的面前。所以你说的不对。”

沈千秋没有说话了。哼一下：“我没有地方可去了。你那个该死的公司，我不知道是你还是什么人，要把我给杀死。所以我没辙了，只能逃跑。唯一有可能跟这件事情有关的人，之前的人只有你了。”

说完，她的右手从口袋中掏出来，手里已经多了一把小刀。她抬头时，小刀唰的一下就抵住了顾屿的脖子。

顾屿自然地抬起头，露出自己脖子上青色的血管。小刀非常锐利，就算把脖子削掉都不困难。刀刃若即若离地贴在几乎透明的脖子皮肤边上。

沈千秋说：“这是怎么回事？把事情给我说清楚。”

顾屿顿了一下：“我想我们最好还是不要在这里说话了。”

他的眼睛在四周扫视着，“偶尔他们还会追上来的，不会放过你，也不会放过我。”他想了想，脸上带着几分自嘲的笑容，“我们两个人变成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一条绳上的蚂蚱。所以你想蹦也蹦不了，我想蹦也蹦不了。我们两个人只好待在一个编织的笼子里。”

沈千秋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我想过普通的生活，我想知道真相。我对跟你这样的家伙在一个笼子里没有任何兴趣。”

顾屿想了想，这时他倒不紧张了：“就算你拿着把小刀把我杀了又能怎么样？”

沈千秋说：“把你杀了，然后随便丢到沟里就好了。”

顾屿指了指自己的胳膊：“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希望你先把小刀收起来。如果你想知道的话，你就只能让我活着。你不是为了杀我而来的，因为你不管我的话，我可能很快就死了。”

这时，远处响起了沙沙的声音，呼啦呼啦的声响。

顾屿一下子紧张起来。沈千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顾屿抓住手，扯到自己怀里。她脸色一下子有点红，只不过月光和雨水遮住了她脸上的红晕。

顾屿下意识地用他的手臂把沈千秋抱在怀里，本能地把她藏在自己的阴影中，然后站在铁轨上，重新看向更远处的地平线。

地平线那里似乎有直升机之类的东西，看不太清楚，数量不少，大概有几十架朝这边飞过来，所以才会响起哗啦哗啦的声音。

沈千秋说：“是无人机吗？”

顾屿点了点头：“应该不是无人机这么简单，很有可能是有人的机器人。”他抓住她的手，“往前面走，到前面我再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事。”

沈千秋意识到时，她的手已经滑到了顾屿的手心里。手很大，有一点凉。她被抓住了，本想撤回来，说些什么“男人都是坏蛋，放开我”之类的话。

可是她又抿着嘴唇，没有说什么。因为这种温暖的感觉，还有这宽宽的肩膀和高个子的男人，虽然让人讨厌，但至少这个时候会给她一种可以靠近的感觉。

小毛球在旁边蹬着小腿：

“妈妈不要被这个骗子骗了！周周说了他不是好东西，他是坏蛋！”

沈千秋说：“先闭上你的嘴巴，否则你可是要把妈妈害死了。”

见她自称妈妈，小毛球的眼睛一下就亮了，抱得紧紧的，屁股上伸出的电线也在那里晃来晃去。

沈千秋心疼地摸了摸他的屁股，跟顾屿说：“你会修理扫地机器人吧？”

两个人一边往黑风洞口走，顾屿回头看着小毛球：

“我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计算机工程师，我不可能去修理一个报废几十年的破烂扫地机器人。这是对我工作技能的一种严重侮辱。”

沈千秋顿了一下：“那侮辱你怎么了？”

顾屿想了想：“别人侮辱我不行，但如果是你的话……虽然很烦，但是姑且把他屁股里的电线塞到里面去就好了。”

沈千秋听着，淡淡的月光投到她脸上，她稍微弯起了嘴角，但是很快又收起了笑容。两个人朝向黑风隧道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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蜂巢大厦

那边，徐总坐着小汽车停在了蜂巢大厦门口。他下来，秘书正在门口哒哒走过来，展示手里的平板电脑。电脑上呈现着黑风口的情况。

秘书说：“我们派了机器人过去，但是好像发生了一点小小的失误。因为上层区人比较多，我们做事的时候束手束脚。沈千秋现在到了黑风口隧道附近，我们已经派了无人机和机器人去抓捕了。”

徐总点了点头，走出去几步，一边走一边蹭着自己的手背，那里有划痕。他皱了一下眉毛。回忆中，顾屿从口袋里掏出枪，子弹从他手背滑过去，对方踉跄着逃跑了。他拿起枪指着对方的后背，手不断地颤抖，只要扣下扳机就能射中那个白色风衣男人的后背，很麻烦的事情就解决了。

现在方舟系统已经可以自己学习语料，可以全自动地为自己查找漏洞，他这个工程师已经没有任何必要了，只是自己的障碍。可是手不断地颤抖着，最后眼看着那个身影消失了，那颗子弹最后只是打在了窗户上。他恨不得给自己一个耳光，可是又会想起来：

那是唯一一个跟自己之间有感情的人。如果连他也不在了的话……

那种震动在心里持续着。他有一点厌烦，跟秘书说：“这件事就交给你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黑风口那里是不是有一些麻烦人？”

秘书点了点头：“所以这一次派过去的无人机和机器人一共有三十五架。我们想到，把那个藏在那些洞穴里的家伙干脆一起歼灭好了。否则老鼠多了，也会把房子给咬破。”

徐总点了点头：“交给你了。”

说完，一边揉着手背，一边沉着脸走进了明亮的大厅。

在距离黑风口大概一公里左右的天空上，那些飞行器的形状比直升机要小，大概有五分之一大小。头顶上有风扇，同样有尾翼，看上去像无人驾驶的直升机。等它们到了森林边缘，黑风口隧道出现在视野中，用砖砌起来的拱洞，里面有长长的铁轨。

这些直升机悬浮在半空中，松手，爪子里的金属盒子往下落。金属盒子自带小螺旋桨的，等小螺旋桨几乎与树梢持平时，发生了变化：

螺旋桨开始往后面缩，贴到后背上，变成了好像翅膀一样的东西，两个翅膀能够收缩在一起，形成一个方形的背包。

紧接着，直升机开走，金属盒子仿佛分出两条腿一样的东西往下面落。森林中的小动物听到声音都逃跑了。等它们停下来时，树叶和树枝折断了。一个一个人形的小机器人站在地上，方形的银白金属身体，两个大脚，两条结实的腿，两个胳膊，后背有个背包。它们把手放到背包上敲了敲，背包打开，里面有各种枪支和刀具，还有三角形未展开的EMP。

小机器人从里面抽出刀刃，两条腿开始奔跑起来。一边往前面奔跑，一边挥动着刀刃，砍断前面坚硬的灌木丛。小动物惊恐的声音和混乱的树枝声响成一片，朝向黑风口隧道的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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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风口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