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雾笼罩，天水一色。

山中树木繁多，白雾弥久不散，微弱日光透着层层雾气，才慢慢显露出绛红、橘红、墨色一片……

透着光照下高大粗壮之木，挺拔身姿，站满一个接一个的山头。如同卫兵，在这人迹罕见之地，倒是有些悲壮。

那条广阔的河流因冬日而水具减不说，还泛起一面薄薄的冰霜。

河边宽敞平整之地上，全是因河水冲刷，而留下的石块。有光滑的，圆润的，也有棱角分明的。有几块上面还残留着几块碎布，还有些已经被冻成冰的血块。

不远处有一干草堆，上面躺着一人，面色苍白如雪，好似琉璃一碰便碎。她眉头紧皱难舒，嘴唇紧闭，岂能甘心就这般草草了结一生。冬日呼气成雾下她的鼻息处能看到一丝微弱的白气，几经周折而倾泻下的阳光，如同救命稻草一般，似乎希望她能身体快速恢复过来。

‘啪！’的一声，那人从梦中猛然抽动，弄得手下的稻草有些细微声响。

身旁本小心翼翼，想要去寻些吃食的小虎，听见阿爹气息紊乱，四脚矗立，就算是被那踩断的树枝扎得生疼，也不敢有所行动。

只是直愣愣地回头观望，它不敢确信阿爹是否活着，看着躺在干草堆里毫无反应，倒是灵机一动，蹑手蹑脚地跑过去，用自己的鼻腔出着气，用气息将她体温回升一下，而后又一股故意发出声响。

好一会儿，才看到她动了动眼皮。

它连忙收起自己的气息，在她周围欢快地转着圈。

躺着濒临死亡地正是重百。看着阿爹蹙眉闭眼，眼皮一直微动，仿佛是受到鬼压床般，无法苏醒。它急得团团转，一直用自己的鼻腔在重百的脸颊处呼气，想让她暖和起来，一大股的热气向着重百，就算是天气寒冷，也应该暖和起来。

它不过才刚离开不过一分钟不到，不可能又被冻死了？

重百仿佛续了好大一口劲，脸色苍白下也有些面目狰狞，全身上下她使不上一点力气，好似全身已经碎掉，加上冬日寒霜，早已没了知觉。

她缓缓睁开眼，便见到小虎看到她醒来后，在身旁活蹦乱跳的，它好似也松了一口气……

“小……虎……”重百动了动眼眸，吃力地唤出小虎的小名，她本想去摸一摸这个摇头晃脑的小家伙，安抚它的同时，也是为了不要在她周围蹦来蹦去，实在是痛的厉害。

可无法用力的手，让她本能的看向自己身体的下半部分。

“该死！”她心中怒骂。

身体怎么又被捅穿了！

四年前自己掉进封离的那个鬼山洞也被树枝捅穿，现在又被一个枯木枝捅穿了，她心中暗暗叫苦，“我又不是肉串，整了一次又一次的！怎么一出阳城就没什么好事！”

她此刻那还有心思回想自己怎么在这个河滩上躺着，全是对身体遭受苦难的怜惜，身体遭罪了，这必然是要花费法力去恢复的，加上上次她本想炙烤黑蛟来着，用了点不该用的东西，有点一事无成，只能等着干熬。

她看了看自己周围，身下还铺着干草，头顶上是一棵大树。深吸一口气，撑着双手，将自己立了起来靠着、坐着。

还好身体没被冻僵，残存点力气，就是全身有点疼得厉害。

身上的衣服已经被划破得不像样子，自己腹部的树枝还插着，有手腕大小。看样子是被折断过，那旁边的树枝头和自己身上的树枝头，颜色明显是对得上的。

不用想也知道是封离了。

只有他一直跟她绑在一起的。李衡宪死了，交易结束，他还得回那个不见天日的山洞。所以他会尽全力照顾好重百，绝不让她死，还死得这般不明不白的。

小虎见阿爹恢复了力气，便连忙回到重百身边，嘴巴一直叭叭个不停，这状态和年轻时的封离真是一模一样。

当年她受伤坠落山洞时，他也是这般一直叭叭个不停，封离说什么，她是能听懂。但是小虎说什么，全靠猜。

因为，她也没学过妖语！

“什么？”她此时倒是回转了些气息，慢慢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将那木簪找了出来，还好有这木簪子帮她吸食了一些灵炁，还能用它帮自己聚气。那开闸后源源不断的炁在身体闯荡……应是封离怕她炁息难稳，故而为她封闭了。

衣衫破，身上却没有湿透。

算他有些良心，不像上次杀那些聻时，袖手旁观。但是怎么不在她收拾黑蛟的时候动手？这不来点血脉压制！派个孩子来抵事。

小虎在她旁侧叽咕了好一会儿，才想起阿爹听不懂，便立马唤成人形，四五岁大孩子般大小的样子。

以往在家中时，他则喜欢私自使用亲爹给他留下的半颗内丹，幻化成大孩子，“阿爹……快把这个拔了，我等你醒，等了好久。好久好久了……大概有三四天了……”

孩子有些委屈，端坐在干草堆上，圆溜溜的黑眼睛，亮亮的，泛着泪花……

“阿爹没事。”重百安慰着小虎，“阿爹休息一会儿就好了。你……你去那边玩吧。不要走远了。”

“可以吗？”小虎听到此，立即挥舞着手脚，“阿爹，我好想喝水，可是阿娘说，你没醒来就不能去。”

“没事。你去。”

重百想将小虎支走。拔树枝？毕竟有些血腥，她不想一个孩子见到这般残忍的情况，更是知道，自己救完自己，多半也没力气，只会陷入昏迷。

封离面临最后一道雷劫，他上次承受的雷劫还没恢复身体，再来一道定然是承受不住的，她需要有人来照顾自己的身体。

若是没有，那她就只能让自己半死半活，保留几分力气。

“……”

“怎么还不去？”重百望着呆萌可爱，一会儿虎形一会儿人形的小虎，他也只有在情绪激动开心的时候会在她和封离面前这般。小虎在身旁跳来跳去，它每跳一下踩在那松软的干草上，重百都感觉天旋地转。

她寻着小虎的指示望去，那树枝挡着的地方，好像躺着一个人一身黑衣，要不是那张脸确实看不太出来。

“怎么？”重百一手撑在地上一手扶着插入腹腔的树枝，此时说话也没了雾气，好上了不少，就是全身有些痛，看来在水里应该是被石块撞了不少次，才会如同散架般使不上力。

看着阿爹发现了那树枝后面的人，“慕易？”

重百倒是有些吃惊慕易在此，按理说那群人中没有一个会愿意伸出援手，也没那个义务和能力，没想到最终跟着来的却是慕易。她有些唏嘘，看着那躺在碎石上的慕易，脸色苍白，浑身湿漉漉，石块上全是已经冻干的血液，她只是沉默不语。

小虎在旁侧兴奋不已，重百轻声问道，“你想吃了他啊？”

听到重百的话，小虎更是雀跃，连忙幻成人形，“可以吗？可不可以？阿娘说必须问了你才行？”

“吃也不是不行？”重百没说不可以，但也没说可以。

对于小孩子，这个话却像是鼓舞，应是可以的。他立马幻成虎形，然后快速地跑到慕易身边，它最讨厌慕易了。

要不是他，阿爹就不会一次次坐牢，也不会因为他大开杀戒，还能挣好多钱买吃的，上次还为了救他的兄弟们，差点把命丢了。

它和茱萸姐姐都非常讨厌他，阿娘应该更很讨厌他，像恶魔一样缠着阿爹，要阿爹给他般这样那样的事情。他不怀好意想要加入他们的家庭，破坏他们的和睦，近来阿爹都许少和阿娘在一起，也没有和它一起玩，一找阿爹总是没人影。

所以它一直就想吃了他。

小虎舔了舔舌头，看着自己小小体格，根本吃不下多少，连忙换成大体格子，张着嘴吧就想下嘴。

“但吃了他，谁来守我的身体？”重百那双眼结满了愁绪，无奈的瞧着小虎。

听到阿爹说不可以，它连忙跑回来，幻成人形，气呼呼道，“可是他要死了，反正都要死了，为什么不让我吃了他。”

“他那么坏！”小虎坐在重百身旁，双手环抱，“咱们受了那么多委屈，他坏！让我们来这深山老林。还差点害死你！”

见阿爹不说话，眼神一如既往，坚定摇头。

“等你好了，我能吃了他吗？”

“不能………”

“如果我晕了，记得听他的话，不要乱跑。”说完没等小虎回答，重百便轻轻挥手掀开那挡在慕易身侧的树枝，没想到树枝那么大，纯是压在他身上的。

不用想也知道是封离的杰作，救慕易上岸来已经是他的底线，可不会保证慕易死活。他可没想让重百把欠他的钱还清，就是想让重百欠着自己他才能跟她谈条件，让她每天收敛一点点，对他多一份关心，哪知道这个渣女把自己救出来一两年时间，完全没了以前的热情。

加上她一而再，再而三的骗他，对她略微有些死心。

现在又骗慕易，那怎能行？

就算是要骗，要抢，也只能是他。

可她，变心了。

虽然知道她对自己也就是合作，没有男女心思，他收起了自己的那份心，想起茱萸和宣和两人第一次相处，还有次次他俩在一起，重百都会出其不意的飘到他们中间，耷拉着眼，东捡西捡，挠着头，吃着烤鸡，拎着酒……说一句……

‘人妖殊途，在我地盘乱来，杀无赦哈。’

‘人妖殊途，别犯傻。’

‘干啥呢，别给我搞事。’

‘谈恋爱不犯法，但你俩犯法。’

‘……’

此内话不少，提醒他，他不敢逾矩。茱萸的存在，茱萸和宣和的什么主仆情谊，全是在提醒他，不要多想。与其如此，还不如早点摆脱重百的控制。

得感谢慕易让她能出阳城，这就是救他的理由。当然那么多人，就只有慕易跳下来救重百，这也是救他的理由。

重百躺在干草上，抬着手施法将树枝从慕易身上撇去后，便将他拖了过来。她没在这么危难时救过人，也是气若游丝的慕易发出一声哀嚎，她才想起此地全是碎石、卵石的，这样拖拽他确实会被磕碰。

但是，她也有些爱莫能助。

算了，本来也是为了救他。

他受点伤就受点伤吧。

本嘟着嘴的小虎，看着慕易被磕来碰去，开心了不少。

凡人之躯，在那暗流涌动的河水之中，能幸存下来已是了不起。他脸色铁青，已经没了唇色，和之前红润比起来，仿佛更像是一个死人。

重百没有丝毫犹豫救了慕易，也丝毫没有犹豫拔出了身体里的树枝，那喷涌而出的血，霎时间将未曾见过大场面的小虎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

再次醒来时，重百看到一片火光。

她现在已然成为一个凡人。

用了不该用的东西，成为一个凡人，这是她活该。只是这次她给自己留了一点底线，她可不想昏迷十五日。

就是这伤口实在是太痛了，就算是吃了止痛丹药，给自己用了麻沸散，还是依旧很痛，所以她才把身体内部的五脏六腑修护好，免得就那般悄无声息地死了，留下血肉模糊的皮肉。

好久没经历这种疼痛了，眼眶积攒了许多亮晶晶的水滴，她努力眨眼，活生生滴将眼泪咽了回去。

“阿……你醒了？”慕易坐在火堆面前，他在重百旁边升起了几个火堆，似乎欲言又止，可还是能感受到他的轻快和惊喜。他飞奔过来想扶着重百却有些犹豫不决的样子，“你身上的伤很严重，要不……你先躺着。”

重百忍着痛，有点受不了他这般慌张的手在自己面前摆来摆去，她想坐起来吃颗止痛的丹药，却一抬头就看见慕易一副羞涩的样子。

倒是把她给整不会了，难道因为我救了你，你就变成这样？也不是那般铁面阎王，每次和他单独相处时都感觉他还是挺绅士。就像她面对自己的族人和弟子们，她也不苟言笑，尽显威严。

她有些尴尬，离慕易好像太近了。他仿佛又充满了生机，那浓密的睫毛如同一把小扇子，煽动在重百的脸颊上，她被这突如其来的距离，有些弄得浑身不自在。

喃喃道，“我……”

她还未曾继续说下去，便顿感不妙。

死定了，她的法术失灵了，是彻底的。

她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将一只手放在在自己胸前摸了摸，然后另一只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