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说她去哪里结的仇？”刘姥姥和天枢俩一直嘀嘀咕咕，没个结论，“要不用昊天镜看看……”

两人自然是说给慕易听的，而不是说给重百。本闭眼养神的重百和有些跃跃欲试的慕易，在听完她们的提议后，倒像是回光返照地精神了起来。

“不行！”重百耷拉着眼皮，冷声回绝。当然不行，偷偷用了她好几千的功德，现在还想用，那怎么能行。功德都是她用命拼来的，一个都不能少，她身体能硬抗，男子她也能解决。

“什么？”骑驴男回过头来瞧着被背着的阿宪，“你俩真是情比金坚啊。”

“既是师兄，那便是师承清云老人。”重百想了想率先开口，忽略他口中的情比金坚，这仿佛是讽刺，她不在乎别人怎么说，都是不着调的东西，争论半天也没多大意义。

她也想了半天，自己何时有一位这样的师兄，而且听他的意思，还有位师姐，像是三位关系极好。可她想不起来，她就没认真在四方台待过，也就年幼在四方台待了三四年，那都是幼儿时期和母亲在一起时的事情了，怎不知自己和师兄师姐们有纠葛？

“清云老人？”男子蹙眉撇嘴，语气里全是不入流，“四方台的掌门？”

“是~”

“那小屁孩，给我提鞋都不配。”男子好似被重百触了霉头般厌恶，渐而睥睨数落起她来，“跟了我十几年，一朝出走，功夫我看你也没长进。制毒多半也半吊子，看你用鬼门十三针当武器，暗器也多半不入流了。”

“还认一个宵小之辈当师傅？”

四人听此人一言，真是豁然开朗。

终是明白，此人恐是患离魂症、妄想症，也不知道经历了如何光景让他道心破碎，才会抓住一个与他师妹相似之人如此念叨。

“听言语中的殷切之言，不像是过节，倒像是有点像抓离家出走的师妹，很铁不成钢的样子。”刘姥姥沉思。

“那，是遇到疯子了？那咋办，你俩也装疯卖傻呗。”

慕易和重百二人因男子的伫立，也呆在原地。

重百不管不顾率先开口，些微遗憾，“其他都忘了，跟着师傅，不过是学了道医，会点剑术。保命罢了。”

“你师姐呢？”

本来想打个马虎眼，糊弄过去，哪知道男子步步紧逼，三人本想夸赞她脑子灵活，哪知道此话一出，四人顿时汗如雨下。

怎么就忘了还有个师姐。

“师姐呢，”重百支支吾吾，“师姐在山下不远处。”

“哼……”男子嗤鼻冷笑，“你俩把我当猴耍？”

他猛然抽动绑着阿宪的绳子，不顾一切地夹住小毛驴的肚子，驱使它向前奔去。慕易被突如其来的情绪变化，差点绊得双膝跪地，背上的阿宪也差点来了个狗吃屎。

此人真是……情绪难以捉摸。

慕易幸而有些灵炁，倒是背着阿宪比较轻松，还能跟上此人的节奏。开始他也这么背着阿宪，可是此人脾气执拗，根本不允许他背着阿宪。要不是看阿宪要死不活，他估计也不会心软。

实在是有些可怜那和阿宪长得像的女子，这般反复无常的样子，换谁都会想要逃离的。只是她的逃离让阿宪这个与她不相干之人，来承受了雷霆之怒，实在是冤枉啊。

那远处的城镇冒着浓厚且刺鼻的臭味弥漫在山间，像是依山而建。重百不再理会这个疯子，他虽疯也不会杀了他俩，索性积攒些力气，望着远处。

此地好似她以前和师傅游历四方恰巧经过此处，颇为眼熟。

“这地方十年前我来过，”阿宪小声地在慕易耳畔谈起过往，她极少谈起过往，过往对她来说本就不好也不坏，又重又轻，实在是没什么好追溯的，“只是当年还不过是小小山寨，也不过百户人家，怎地突然如此繁华。”

“偏僻？”慕易抬头张望，那山谷下确实有依山建立起来的城镇，按理说这些地方人烟稀少，一般就寨子居多。城镇都要走好久才会遇得到，而且路也不是那么通畅，全是些山林间的小路，雾障几乎是整天整天的。

“那突突突的声音……怎么会有火车？”慕易不得其解，“孤零零的地方，竟然有火车。还像是有工厂，浓烟滚滚。”

“怎么？当官的看到工厂，觉得抓到救命稻草了？”男子嘲笑，“我就说清妖都该死，你也一样。”

*

在灰袍男子的带领下，他们仨还是下了山，对于这偏僻深山竟然也有工厂，他们实在是好奇，到底是谁这么不知死活在此地大展宏图。

一路上他们连一个村民都未曾遇到，山中仿佛全是风，吹得山中树木杂草们都一直晃动，好不容易下了山，一驴一人在前，两人在后，空有木泥起的房子，却不见一人。

仿佛在山上所见繁华，又归为死寂。

“这里像是一座死城。”慕易小声道，“一座只会冒着黑烟的死城。”

他的温柔，唤醒了正在入睡的阿宪。她实在疲惫，被折磨了一天，好容易消停一刻，不得不抓紧时间休息。

“确实鬼怪。”重百不想慕易累着，自己趴在他背上也休息了一两个时辰，疲惫也减缓不少。“放我下来吧。”

灰袍男子看着他们那般亲密之态，凌厉如刀，可师妹身体羸弱，总是需要人扶，他不能去，若是遇到危险，两个弱者，也只能必死无疑，他得保护好她，还得靠她找到另一个师妹。

便只好下驴，牵着进小城。

“往昔官寨所建也是保留了不少，就是看着新增了不少。”重百抬头望了望周围的景象，算是一片枯荣，又一片繁华，鬼城也不过如此。

“地砖、和前面的房屋倒是有几分洋人的手法。”

“你不就是洋鬼子？”牵着毛驴的男子摇着扇子，不耐烦道。

慕易气得翻白眼，一路上被人骂了多少次洋鬼子，从从容到烦躁到现在的无语。“那高耸的烟囱，几乎站满了小城，还有鸣笛的声音，我实在是难以想象……会不会百姓都荒了地，去做工了？”

灰袍男子扭头撇了撇慕易，“你们清妖会这么好心？还让百姓去做工？没吃了人家就不错了。”

是的，还被人骂清妖。听闻以前暴乱的时候，也被太平军叫清妖，这都是三四十年前的事情了，也因此他们汉军被慢慢重用，也开始有义军卫国，他们自己的团练也在此发展起来，也因此他有了自己的团练，能够保护百姓。

他和自己的团练历经生死，这也是他必须出来寻找他们的原因之一，可是现在他和他们失去了联系，也丢失了一群匪徒。

来到深山也没遇到正常人，慕易对于他被灰袍男子骂也无心与他‘斗’，他是个疯子，想让阿宪想起来他是谁，故而一直不跟他们说他是谁，表面喊他师兄，实际上他们四个人的群聊室全骂他疯子、变态……

一个修仙者怎么会对两个平民动手，他真是活腻了。

“好像前面有吃食和茶摊。”重百想的是自己来打破尴尬，毕竟他说他是师兄，就算是仇人，也得等到他找到那个所谓的师姐才动手吧，是有点饿了，也有点累，这男人刀子嘴豆腐心，说是不想来，实际上跑得比谁都快，她想都没想直接告知前面看到的，“我们去问问。”

实际上，想休息一下。

那前面确实看着像是一个诺大的铁门，高墙围绕，让人看不到里面的情况，只能看到黑烟笼罩。

街道两旁有教堂、学校、医院、更多的是茶棚和即食的面摊、泡饭……似乎已经全部舍去了寨子，但是他们当时能够看到屋外有些衣衫，也没有因长久未居住而垮掉木屋，或许真的寨民们白天都在那高墙中，入夜才回家睡觉。

当他们全部进入商贩们的视野，所有人都在审视他们，对外乡人审视重百明白，这里穷乡僻壤来一个外乡人都会引起全寨子的注意，许多年前她也经历过。现在商贩们对他们审视片刻后，便立马招呼他们过来吃食、饮茶。

奇怪的是，她一个人都不认识。幸好，收起他们的敌意，不然绝对是要开战的。

“这家……如何？”重百瞧着那蒸笼里冒着腾腾热气，还能饮茶，心里更倾向于那个年轻男子家。

但疯子瞥了一眼，选择了对面的茶摊，卖着冷饼。

“来壶茶。”冷着脸，他便将手中的毛驴给栓在旁边，被绑着的重百和扶着她的慕易，也被扯了过去。他潇洒地取下头上的斗笠，用斗笠拍了拍长条凳上的黑灰。桌上都放了一块麻布，面上一层已经堆了些黑灰，

中年男子极为热情，将提着茶水便过来，他用肩上的麻布粗糙地擦了擦桌子，便把扣着的茶碗都倒上水，“几位吃点饼子吗？”

重百和慕易被拉到桌子边，她嫌弃地看了看那硬邦邦的饼子，回想起前段时间吃了干噎饼子，吃得她伸脖子，现在那阴影还没散去。

三人本就奇怪，一个牵着驴子，一女子满身泥泞绑着手，一洋鬼子扶着女子，怎么看都不像是来做生意的，倒像是拐卖女人。可那洋鬼子和女子一样蓬头垢面，倒像是这牵驴的拐卖这两人。

两人现在是被他扣押的犯人，自然是不敢多说话，好不容易允许他俩坐下，就没必要自讨苦吃，就只是重百没修炼辟谷，对她来说已经一天没吃东西，确实很难熬。

慕易喝了一口店家倒的茶水，既不苦也不涩，颜色醇厚，却不像是茶叶泡的重茶，只能当解渴的水饮下去，祛驱寒。疯子师兄见慕易饮了，并无大碍，也晃了晃手中的茶碗，一饮而尽。

重百倒是不渴，就是又累又饿，望着那饼子却毫无食欲，靠着慕易的肩膀她闭着眼，略有些心如死灰。慕易见她如此累，也知道她虽靠在自己身上休息，却未如此。

刘姥姥也说过曾经她们也试着在阿宪危难之际注入灵炁，可那身体确实如同瀚海难填，她需要休息十日到十五日，是和上次在阳城一样，她需要睡上十多日，如今不过是她强撑着，算是半睡半醒的状态。

他一只手僵着不动，另一只手贴心地将饼子给阿宪撕扯成一小块一小块地泡在烫茶水中，吃着粗食也不至于难以下咽。更何况她还被不知道什么东西绑住双手，怎么都解不开，那东西已经磨得她手腕红肿，实在是心疼得紧。

“老板，这里的人瞧着都有些灰头土脸，桌子、凳子上也全是黑灰，过来时越是靠近这里，树叶上、木屋上全是飘着黑灰……”疯师兄喝了口茶水，也觉得不对味，乡野粗鄙也不想计较，但是……“茶水不似茶水。”

“哦，三位是外乡人吧。”男子会汉语，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提起水壶给疯师兄倒了一杯，“我们这里的茶水是用晒干的□□草、折耳根和榕树叶熬煮的。清热解毒。”

“我们这里本是小村寨，世世代代都在这里生活，皇恩浩荡在这里开厂，十里八乡的寨民都来此处做工。以前就是混口饭吃，现在大家都有营生、还能挣点钱。”

“店主，还请给我一个木勺。”慕易搅了搅碗中的碎饼子，发现阿宪已经靠在肩头昏昏欲睡，他连忙将重百靠着的手臂轻轻抽动出来扶住她的身体，自己也挪了挪屁股把腾出来的空隙填满，让阿宪靠在自己怀中。

摊主转个身便把勺子拿给慕易，拿到后他并未直接放在碗里搅动，而是在自己的里衣上擦了擦，他面前的茶水也空了，另一碗飘着小小的饼子，给慕易殷勤地倒了一碗茶。

“阿宪，”慕易轻声唤着怀中脸色苍白坡头散发的可人，见她在自己怀中轻轻扭动了一下，他才继续道，“饼子我泡了热水，软了不少，你吃点。”

重百望了望这快递到嘴边的吃食，强睁眼睛悠悠道，“黑店的东西，你们也敢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