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哥哥是不是不喜欢我?”
柳眉何手上的毛笔顿了顿,墨汁在纸上洇开一小团黑渍。
她沉默了片刻,将毛笔搁下,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儿子。
“南南为何这样问?”
戴知南抿了抿嘴唇,低头看着自己指尖上沾的墨迹。
“哥哥不跟我说话,也不看我。他走得好快,我跟不上。”
柳眉何听了这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她伸手将儿子揽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他柔软的头发上,半晌才开口说话。
“哥哥比你大三岁,男孩子大了,性子自然冷些。不是不喜欢你,只是不熟罢了。”
戴知南把脸埋进母亲的衣襟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那我想跟他熟。”
柳眉何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拍着儿子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窗外传来了汽车喇叭的声音。翠环跑进来通报,说是大少爷下学回来了。
戴知南一下子从母亲怀里挣了出来,跳下椅子就要往外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母亲一眼,像是在等她的许可。
柳眉何被他这副样子惹得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点了点头。
“去吧。”
戴知南便小跑着出去了。他跑到走廊上,恰好瞧见戴友伦从大门口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提书包的仆从。戴友伦换了一身藏青色的学生装,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校徽,整个人看上去比早上又多几分少年人的清俊。
戴知南站在走廊尽头,远远地看着他走近。等戴友伦走到跟前了,他才鼓起勇气喊了一声。
“哥哥。”
戴友伦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着面前这个矮了自己整整一个头的小孩,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脸上依旧是那副疏疏淡淡的模样。
“什么事?”
戴知南被他这一问,紧张得手心都出了汗。他伸手在裤兜里掏了半天,掏出一颗糖来——那纸已经揉得皱巴巴的了,是早上翠环偷偷塞给他的,他没舍得吃。
他将那颗糖递到戴友伦面前,小声说了一句。
“给你。”
是一颗太妃糖,奶黄色的糖纸皱成了一团,上头印着的洋文字母都已经模糊了。戴知南的手小小的,白白的,手心还有方才描红时沾上的墨迹,衬着那颗糖,竟像是一件什么不得了的宝贝似的。
戴友伦看着那颗糖,又看着那只脏兮兮的小手,站了片刻。
他终是没有接。
“你留着吃罢。”
说完这句话,他便绕过戴知南,径直往楼上走去。皮鞋踩在楼梯上的声音还是那样笃笃笃的,不急不缓,一步也没有停。
戴知南举着那颗糖,站在走廊里,一动不动。
走廊很长,头顶的电灯还没到开的时候,秋风从半掩的窗户里灌进来,吹得他那件小衫的衣角轻轻飘了飘。他慢慢地把手放下来,将那颗糖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糖纸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响。
他没有哭。
翠环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站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
“少爷,咱们回屋罢。”
戴知南点了点头。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道楼梯。楼梯上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了。
回到屋里的时候,柳眉何正在整理衣箱。她抬头看见儿子进来,见他那副怔怔的模样,心里便已明白了八九分。她没有多问,只是将一件叠好的小袄子展开来,抖了抖,又叠了回去。
“南南,过来帮母亲理理线。”
戴知南听话地走过去,坐在母亲身边的小杌子上。柳眉何从一个针线盒里拿出一轴黑线,让他举着,自己则慢慢地绕着线球。
屋里很静。阳光从雕花木窗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留声机的声音,不知是谁在放唱片,唱的是一支软绵绵的苏州小调。
“母亲。”
“嗯。”
“哥哥不爱吃糖。”
柳眉何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声音也是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兴许是不爱吃。”
戴知南将手里的线轴举得稳稳的,黑线一圈一圈地绕上去,像是在绕一个永远也解不开的结。他又说了一句,声音比方才更小了些。
“那他喜欢什么呢?”
柳眉何看了儿子一眼。那一眼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安慰他,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是白费。
她只好说了一句。
“以后会知道的。”
戴知南嗯了一声,便不再问了。
他将那颗太妃糖从兜里又掏了出来,放在桌上,仔仔细细地把皱了的糖纸抚平,叠成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块,然后揣回了兜里。
那动作极轻极慢,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