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节一过,戴知南便开始跟着戴友伦念英文了。
戴守正发了话,戴友伦便不好推辞。他每日下学回来,用完晚饭,便在东跨院的书房里给戴知南上一个时辰的课。这件事于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于戴知南而言,却是一日里头最盼望的时光。
头一回上课,戴知南提前半个时辰就到了。他不敢进院子,就站在月洞门外头等,手里攥着一本新买的英文字帖,那字帖是柳眉何托人在商务印书馆买的,封面上印着一排花体字母,他虽不认得,却觉得好看极了。
戴友伦从里头走出来,看见他站在门口,微微顿了顿。
“进来罢。”
戴知南像得了天大的恩典似的,小跑着跟了进去。
书房里收拾得极干净。一张红木书桌,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排书,靠墙是一排书架,满满当当的,中英文都有。窗台上搁着一盆文竹,长得细细密密的,绿意婆娑。写字台对面放了一把小椅子,是下人事先搬来的,想必是戴友伦交代过了。
戴友伦坐下来,指了指那把椅子。
“坐。”
戴知南乖乖地坐下了。他的脚够不着地,悬在半空中,晃了两晃,便不敢再动了。他将字帖放在桌上,又拿出一支崭新的钢笔,笔尖还带着一层薄薄的蜡,他抠了半天也没抠干净。
戴友伦看着他的笨拙样子,伸手将钢笔拿过来,用指甲轻轻一刮,那层蜡便脱落了。他将笔递回去,又从抽屉里取出一瓶墨水,旋开盖子,推到戴知南面前。
“今天先学二十六个字母。”
戴知南用力地点了点头。
戴友伦翻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上面印着工整的手写体字母。他从A开始,一个一个地念,念完一个,让戴知南跟着念一遍。他的英文发音极标准,是剑桥的腔调,干净利落,不带一丝拖泥带水。
戴知南跟着念,发出来的声音却软绵绵的。
A——
“诶。”
B——
“比。”
C——
“西。”
戴友伦停下,看了他一眼。
“不是‘西’,是‘丝伊’,连起来,舌尖抵住下齿。”
戴知南张了张嘴,舌尖抵了抵下齿,使劲地发出了一个音。
“丝——伊——”
戴友伦沉默了一瞬。
“算了,先不管发音,把字形记住再说。”
戴知南抿了抿嘴,心里头有些沮丧,却不敢表露出来。他低下头,拧开钢笔,在字帖上一笔一画地描了起来。钢笔不像毛笔那样好控制,他又不熟悉,墨水洇了一摊,描出来的字母歪歪扭扭的,像一条条生了病的蚯蚓。
戴友伦坐在旁边看书,偶尔瞥他一眼,并不说什么。
描了大约半个时辰,戴知南的手腕酸得抬不起来了,笔尖也有些打滑。他偷偷看了看戴友伦,见他正专心致志地读一本厚厚的英文书,便悄悄地甩了甩手腕,活动了一下手指,又低下头继续描。
又过了片刻,戴友伦忽然开了口。
“手酸了就歇歇。”
戴知南一愣,抬起头来看着戴友伦,张了张嘴,想问哥哥怎么知道,终究没敢问出口,只是小声地说了一个字。
“不酸。”
戴友伦没有拆穿他,翻过一页书,淡淡地说了一句。
“明日再练,不必勉强。”
戴知南这才放下笔,小心地盖上笔帽,将字帖合拢,双手捧着放回桌上。他站起来,朝戴友伦微微鞠了一躬,这是柳眉何教他的礼节,说是对待先生要恭敬。
“谢谢哥哥。哥哥早些歇息。”
戴友伦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戴知南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句话。
“明天带一本薄些的本子来,这个字帖印得太密,不好写。”
他回过头去,戴友伦已经翻到了新的一页,烛光将他的侧脸照得明暗分明,看不出什么表情。可那句话在他耳边转了几个来回,每转一圈,心里头就暖上一分。
“好。”他的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笑意,连忙用手捂住了嘴,怕笑出声来,快步地跑出了书房。
回到自己的屋里,柳眉何正在灯下做针线。她见儿子满脸笑意地跑进来,便搁下手里的活计,笑着问了一句。
“哥哥教得好不好?”
戴知南扑到她跟前,将脸埋进她的膝上,闷闷地说了一句话。
“好。哥哥教得可好了。”
柳眉何轻轻地摩挲着他的头发,没有作声。
此后每日晚间,戴知南便雷打不动地去东跨院上课。他学得慢,却学得认真。戴友伦教过的每一个字母,他都要反复写几十遍,写到夜深人静,写到蜡烛燃尽,写到手指被钢笔磨出了一个小小的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