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眉何心疼他,劝他早些歇息,他不肯。
“哥哥说了,笨就多练。”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半点自怜,反倒带着一股子倔劲儿,像是把“笨”这个字当成了脚下的一块垫脚石,踩上去,再踩上去,总有一日能够到哥哥的高度。
柳眉何看着他伏在灯下描红的背影,心里头酸一阵,暖一阵,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转眼便是二月。
天气渐渐暖和了些,花园里的玉兰开了,一朵一朵白得像雪。戴知南的英文字母总算是认得全了,虽然发音还是不大标准,写出来的字也还是歪歪扭扭的,但至少不再像当初那样连笔都握不稳了。
戴友伦对他的进步不置可否,既不夸赞,也不批评,只是按部就班地教下去。字母学完了,便开始教简单的单词。apple,book,cat,dog,一个一个地教,一个一个地背。
戴知南将每一个单词都记在了一个小本子上,按字母顺序排好,旁边用中文注了音。他的注音歪歪斜斜的,什么“爱泼”“布克”“凯特”,若是叫戴友伦看见了,大约要皱眉头。他不敢让哥哥看见,把这个小本子藏在了枕头底下,只在自己屋里偷偷地看。
他做得这样隐秘,可心思还是被柳眉何看穿了。
那一日柳眉何替他换枕套,从枕头底下翻出那个小本子来,翻开一看,忍不住笑出了声。戴知南从外面跑进来,看见母亲手里拿着他的宝贝本子,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扑过去就抢。
“母亲还我!”
柳眉何将本子递还给他,笑着刮了刮他的鼻子。
“这有什么好藏的,你哥哥要是知道你这样用功,说不定还高兴呢。”
戴知南将本子紧紧地抱在怀里,摇了摇头。
“不行,哥哥看见了会笑我的。”
柳眉何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又笑了。
三月初三,上巳节。按旧俗是要踏青的,戴守正兴致不错,说带一家人去兆丰公园走走。柳眉何欢喜得很,早早地就开始收拾,给戴知南换了一身新衣裳,浅灰色的小西装,里面衬着一件白衬衫,领口系了一条深蓝色的领结,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戴知南站在镜子前,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了。他扯了扯领结,觉得勒得慌,想松一松,又怕弄乱了,只好忍着。
柳眉何端详了他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又俯下身去,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
“今日你哥哥也去,你好好的,莫要丢人。”
戴知南听了这话,心里突突地跳了两下,像是有只小兔子在胸腔里乱撞。
兆丰公园在极司菲尔路,离戴公馆不算远,坐汽车不过一刻钟的工夫。公园里已经有不少人了,三五成群的,有放风筝的,有拍照的,有在草地上铺了毯子野餐的。柳梢绿了,桃花开了,湖面上漂着几艘小船,划船的人撑着长篙,慢悠悠地在水面上画出一道道涟漪。
戴守正寻了一处凉亭坐下,跟几个遇见的熟人寒暄。柳眉何陪在一旁,温温婉婉地说着话,不时地往戴知南这边看一眼。戴友伦站在亭子外面,手里拿着一本书,似乎并没有要逛的意思。
戴知南站在离戴友伦不远不近的地方,双手插在裤兜里,小腿并拢,脚尖微微向内,一副乖巧得不能再乖巧的样子。他的目光落在戴友伦手里的书上,想凑过去看看是什么书,又不敢。
站了好一会儿,他终于鼓足了勇气,走上前去,小声地喊了一句。
“哥哥。”
戴友伦从书上抬起眼来,看着他。
春日的阳光照在戴知南身上,将他那身浅灰色的小西装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他今日确实收拾得齐整,那张过分精致的脸在光线下显得越发清秀,眉眼间那股怯生生的神色淡了些,倒多出几分少年人的明净来。
戴友伦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什么事?”
戴知南被他看得有些心慌,低下头去,用鞋尖蹭了蹭地上的石子,好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哥哥在看什么书?”
戴友伦将书的封面翻过来给他看。是一本英文原版的《鲁滨逊漂流记》,封面已经有些旧了,边角磨得发白,大约是翻过许多遍了。
戴知南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一个字也看不懂,可他还是觉得那本书好看极了,因为那是哥哥的。
“好看吗?”他又问了一句。
戴友伦将书合上,抬头望了一眼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
“好看。”
戴知南咬了咬嘴唇,忽然说出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却说得极认真。
“哥哥以后教我念这本,好不好?”
戴友伦偏过头来看他。面前这个孩子正仰着脸望着他,眼睛里头亮晶晶的,映着天上的云、湖里的水,和满世界的春光。那目光太过热切,像是一团小小的火苗,烧得人想躲,却又无处可躲。
戴友伦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翻开了手中的书,指尖在扉页上轻轻地划了一下,过了片刻,才说出了三个字。
“看你本事。”
戴知南笑了。那笑容在春天的阳光底下,明媚得几乎晃眼。他将这句话当成了一个承诺,一个遥远却值得奔赴的承诺。他在心里头暗暗地发誓,一定要好好学,一定要学得很快很快,快到哥哥愿意教他念那本书。
远处有人在放风筝,一只黑色的燕子在高高的天上摇摇摆摆地飞着,线放得很长很长,几乎要看不见了。有一个孩子跑着笑着追那只风筝,跑得太急,摔了一跤,又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继续跑。
戴知南看着那个孩子出了神,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那只风筝,而线的那一头,就攥在身旁这个人的手里。
他不知道的是,有些线,一旦放出去了,就再也收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