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修推了推眼镜,认真地点了点头。
“你这个人哪,什么都想弄个透彻。改日我带你去汉口路上那家旧书店看看,那里中英文的书都有,老板是个怪人,但藏书不少。”
威廉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摇了摇头,发出一声长叹。
“你们两个说的这些话,我一个字也听不懂。什么烟什么雾的,我还以为是说烧饭的烟囱。”
周景修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威廉,你也该读点正经书了,整天就知道赛马、打球、吃炸鱼。”
“我这叫享受生活。”威廉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脯,“我父亲说了,做人最要紧的是开心。你们中国人就是活得太累了。”
戴友伦听着他们一来一往地说着,没有接话。他重新拿起刀叉,将盘子里最后一块肉饼切成整齐的小块,慢慢地送进嘴里,咀嚼的时候目光落在窗外,像是看着什么极远的地方。
饭堂里的喧嚣逐渐消退了些,有人起身走了,有人还在低声说笑。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戴友伦的侧脸上,将那少年人分明利落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周景修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了一句。
“友伦,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看着比从前还要沉默些。”
戴友伦握着刀叉的手没有停,咀嚼完了口中的食物,才抬起头来看着周景修,目光平静如水。
“没有。只是最近晚上多了一件事。”
“什么事?”周景修有些好奇。
戴友伦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过了几秒才说出几个字。
“教舍弟念英文。”
周景修挑了挑眉,显然有些意外。他和戴友伦认识两年多了,从未听他说起过有什么弟弟。
“你还有弟弟?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庶出的。”戴友伦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平的,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姓不同,是我继母带来的。”
周景修“哦”了一声,便不再问了。他虽然好奇,但也懂得分寸,知道有些事情问得太深便是不识趣了。
威廉却不晓得这些弯弯绕绕,大大咧咧地问了一句。
“你弟弟多大了?”
“五岁。”
“五岁就念英文?”威廉瞪大了眼睛,“我五岁的时候还在泥地里打滚呢。你这个弟弟倒是个用功的。”
戴友伦没有接话。他放下刀叉,将餐盘往前推了推,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他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双眼睛来——黑漆漆的,亮晶晶的,像两颗浸了水的葡萄,里头装着小心翼翼的期待,装着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怯意。
还有那句“哥哥以后教我念这本,好不好”,软绵绵的嗓音,像是春天里的一阵微风,吹过来,又吹过去,却时时刻刻都在。
他将水杯搁下,站起身来。
“走了。”
威廉急忙将盘子里最后两根薯条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等等我”,提着书包就追了上去。
周景修不紧不慢地站起来,将椅子推好,端着那碗喝了大半的罗宋汤,跟在后面走了出去。
三个人出了饭堂,穿过走廊,阳光从廊柱之间大片大片地倾泻下来,将三个少年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操场上有人在踢球,欢呼声和哨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
威廉走在最前面,忽然回过头来,倒退着走了几步,对着戴友伦嚷了一句。
“戴,礼拜六真不去看赛马?我父亲弄到了贵宾席的票,好位子!”
“不去。”
“你这个没意思的!”威廉说着,又转向周景修,“慕陶,那你去不去?”
周景修端着汤碗,微微摇了摇头。
“不去。我要去汉口路那家旧书店,替友伦看看那本《天演论》。”
威廉两手一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好嘛,你们俩是一伙的,就我一个孤家寡人。”
戴友伦走在最后面,脚步不紧不慢的。他抬头望了望天,日头已经偏西了一些,薄薄的云层铺在天上,像是被谁用大笔随意地抹了几道,不甚分明。他算了算时辰,再过两个时辰,那个怯生生的小孩就会准时出现在东跨院的月洞门外,手里攥着一支钢笔,仰着那张过分精致的脸,轻轻悄悄地喊一声“哥哥”。
他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下午的课,要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