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你知道吗,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都是有事的。”
戴友伦没有再说话。他重新翻开书,目光落在书页上,可他的目光是空的,像是穿过了书页,穿过了书桌,穿过了墙壁,落在一个很远很远、他自己都够不到的地方。
戴知南站起身来,走到书桌前,在戴友伦对面坐下——书桌的另一边有一把椅子,是柳眉何让人搬来的,说是让戴知南写功课用的。他把胳膊肘支在桌上,双手托着下巴,就那么看着戴友伦,不说话,也不走。
戴友伦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终于忍不住抬起头来。
“你看什么?”
“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戴知南认真地想了想,答道:“哪里都好看。”
说完这话,他嘻嘻笑了一下,收回托着下巴的手,拿起桌上的一支笔,在他正在写的那张纸的空白处画了一只小兔子——耳朵长长的,身子圆滚滚的,比三年前折纸的那只有进步多了,至少两只耳朵一样长了。他画完了,把笔放下,举起来看了看,满意地笑了。
戴友伦低头看着那只画在纸边的小兔子,看了几秒钟。他的目光在兔子的耳朵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戴知南脸上,移到他弯弯的眉眼上,移到他翘起的嘴角上,移到他下巴上那颗小小的痣上。
那颗痣他从前没有注意到。
也许是从前戴知南太矮了,他看不见他的下巴。如今他坐在对面,视线正好落在那颗痣上,小小的,浅褐色的,像一粒芝麻,落在他白净的皮肤上,像一个隐秘的记号。
他的手指又攥了一下。
戴知南注意到他在看自己,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戴友伦收回目光,低下头,翻过一页书。他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些,书页翻过去的时候发出“啪”的一声,像是不小心,又像是故意的。
“没有。”
戴知南没有再问。他托着下巴,看着戴友伦翻书的样子。窗外有人在弹钢琴,不知是哪家传来的,曲子断断续续的,像是初学者在练习,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往外蹦,不成调子,却莫名地好听。
阳光从窗户里慢慢地移了过去,从戴友伦的脸上移到了他的肩上,从他的肩上移到了他的手上,最后落在他手腕上那只银镯子上。镯子在光里闪了一下,亮得晃眼。
戴知南盯着那道光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去,握住了戴友伦的手腕。
那只银镯子正在他的指间闪着光。
戴友伦整个人僵住了。
戴知南的手比他小了一圈,手指细细的、白白的,握在他手腕上的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量他腕骨的尺寸。他的指尖贴着镯子的边缘,指腹搭在他脉搏跳动的地方,温热的,柔软的。
五秒钟。
也许是十秒钟。
戴友伦感觉那五秒钟像一个世纪那么长。他的心在胸腔里擂鼓似的跳着,每一下都像是在喊一个不该喊的名字。他应该把手抽回来——他应该。可他就那么僵着,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在害怕什么。
戴知南松开手,笑了笑。“哥哥,你的镯子比我的亮。你是不是偷偷擦了?”
戴友伦把手缩了回去,藏在桌子底下,攥成了一个拳头。
“没有。”
戴知南没有再说什么,站起身来。“我该回去了,母亲托我帮她理账,还没弄完。”他拿起自己带来的那本书,转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侧过头来,看了戴友伦一眼。
“哥哥,你今晚下来吃饭吗?”
戴友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下来。”
戴知南笑了笑,推开房门,走了出去。他的脚步声在走廊上笃笃笃的,轻快而细碎,和从前一样。戴友伦坐在书桌前,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只银镯子。阳光已经移走了,镯子不再闪了,安安静静地贴在他的皮肤上,温温的,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体温。
他看着那只镯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将脸埋进了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