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仙朝的帝王迎娶了她的母亲,象征性补偿了他的父亲。
母亲在她一百二十岁那年寿终正寝时,安详地倒在姬衡的怀中。
她说:“母亲这一生过得很好。自我去后,一切纠葛便烟消云散,衡儿不必因我而怨恨任何人。”
“惟愿吾儿念头通达,道无坎坷,心无疆界。”
在给他母亲送葬的长长队伍后方,姬衡再次看到了他亲生父亲。
他平静地死在了他母亲下葬那日的夜晚。
姬衡悄然出现在他的身旁。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的父亲终于抚摸到了他的脸,展开了他们此生唯一的对话。
“如果命运非要将相爱的人分开,那么生不能在一起,死总是要在一起的。”
“我这一生其实很值得,衡儿不必迁怒任何人。掌控凡人命运的人,其实早就站在了命运的因果里。”
他的父亲母亲从始至终都没有提及当年的事,没有表现出任何遗憾与怨恨。
姬衡回望仙朝皇宫,那是屹立在天元大陆的最东方数十万年的巍峨盛景。
煌煌大殿连绵磅礴,承天门前九根盘龙金柱拔地而起。御道尽头,乾宸殿紫气缭绕,飞檐翘角直刺苍穹,每块砖石都浸润了仙朝的厚重,无数修士争先匍匐在帝王脚下。
他生在权势中,长在权势中。而生他的人,却毁在权势中,死在权势中。
帝王夺人之妻,使他以皇子身份降生。自他出生那刻起,天命气运便与仙朝皇室气运杂糅因果。仙朝在他身上押注,他与仙朝共荣辱。
他默默收敛了男人的尸骨,回了正道宗。
自他二十岁起,他就常年待在正道宗最高峰的宗主殿内。作为正道宗的首席弟子,端坐高台,帮商徽处理宗内事务。
在这个世界上,有无数天才想要在修行上证明自己是天才。可在顶级政治场中,天才和背景只不过是个门槛罢了。
姬衡几乎拥有世上人艳羡的一切。他绝世天资,世间唯三的渡劫期,一位是他的国师,一位是他的师尊。
他是大衍仙朝的七皇子,是正道宗的首席师兄。走在这条路上,终将有一天,他会有独一无二的实力。
但自从他父母死后,姬衡端方清正外表下的内心,却再难以得到片刻的宁静。
很多时候,姬衡都觉得自己快要疯了。但心中有着以大局为重的念头,所以强逼自己忍了下来。
他不能这么脆弱,也不能软弱。他那忍受这世间最极致遗憾的父母都没疯,他不配这样放弃自己。
心中最后的那根弦,在他突破化神期后,终于崩裂。
他看到,丝丝缕缕的气运从正道宗三千万里疆域的每一个角落升腾而起,如百川归海般汇聚向宗门所在地。
气运玄妙莫测,若无特殊功法,哪怕是合体修士也难以追寻其踪迹,但姬衡修的是《大衍仙经》。
他追寻这些气运的来源,看到那本应造福一方的山河地脉气运、本属于凡人的自身的气运、本当归于苍生的天降气运,尽数被正道宗以一座巨大的阵法抢夺,再以秘法镇压在宗门所在地。
聚天下气运为己有,视苍生如草芥。
姬衡怔怔地看着这一切。他正道宗首席弟子的身份,此刻像一件华美的袍子,被人一把撕开,露出底下早已溃烂的骨血。
他清楚明白,凭一己之力无法阻止这一切,他没有愤怒,没有质问,也没有询问任何人,为什么。
他只是平静地做了一个决定。
接下来十年间准备的一切,都只为这一个目的。
在一个没有任何特殊的日子里,姬衡剑对心口,长发染血,亲手将自己的修为粉碎。
大衍仙朝用血脉将他绑定在仙朝的战车上,正道宗用师承将他捆在宗门的征途上。
天元大陆的合体期、渡劫期修士翘首以望,等着他突破渡劫期,等他打开关闭了十万年的仙界大门。
十万年,飞升通道断绝。
起初整片大陆数十位渡劫期修士们尚能自嘲,不能飞升,那便留在下界传承道统。
他们用很长时间接受渡劫期的七千岁,便是下界巅峰,寿元至此而极。
但他们很快又发现,仙界大门不再开启,“仙灵”不再从上界垂落。
能达到渡劫期、合体期的修士,将一代比一代少。
直至今日,整个修真界仅剩下三位渡劫期。
无人知晓,在这样一片绝境中,那三位是如何窥见突破渡劫期契机的。
十万年仙界大门的关闭,已经令这片大陆顶尖修士徘徊在崩溃边缘。
如果抛弃人性,能让他们打开仙界大门,那么修真界将全力驰骋在黑暗中。
他姬衡,生自凡人,骨血里流淌的,从来不是仙朝宗族的高贵,而是那对夫妇留给他的、最本真的悲悯。
现在要他为这些站在大陆最顶端、剥夺凡人气运的修士打开仙界的大门。
让这些高高在上的宗门仙朝,继续永生永世掌控凡人命运。
他宁愿,永永远远留在这片大陆上,看着他们逐渐消亡。
他宁愿,与他们,同归于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