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衡生于大衍仙朝衍天城。出生那日，紫气东来贯日，天光倒垂如瀑，灵雨如丝，三月不歇。草木生辉、百风衔花、山河低昂。

三岁时，大衍仙朝国师牵着他的手，到天衍神树下。

仅一眼，他就悟了那部《大衍仙经》。同年，被仙盟盟主、正道宗宗主天一真君商徽收为关门弟子。

自此，姬衡真正站在这片大陆的顶点。

他从未体验过人生的失意。

阶铺白玉，直上九重；瓦覆琉璃，映照三界；红梁衔珠帘，金炉焚麟髓。往来无凡骨，座上皆真君。一寸光阴一寸金，此间光阴值亿金。

衍天城的神秘，正道宗的辉煌，仙盟道场的恢弘，对常人来说一生难得一见，但对于姬衡来说不过是寻常。

他生于此，长于此，游于此。

身后是亿万人，身前却只有寥寥几人。

姬衡修的功法是天衍神树万年前衍化出的《大衍仙经》。世人只知这部功法堪比仙法，是打开仙界大门的钥匙。

唯有这世间唯一真正领悟这部功法的姬衡才知道这部仙经真正的分量。

尽管世人从未见过真正的仙法，但姬衡知道，这是一部比仙法更恐怖的功法。

修到这部功法的尽头，能推衍万物，执掌命运，镇压一切气运、修正一切因果。言出法随，万事万物，皆随一念而动。

不归山上，见到江望时，他已修为尽散。曾经与天地的密切感知，如琴弦寸断，一根接着一根崩开，最后连一丝回响都沉入寂静。

追溯过往，他受天地无限偏宠，是这片天地最受眷顾的修士。

而那时，天地待他如陌路，仿佛用一堵高大无边的墙将他隔开，他被拒在墙外。

那么无措的时候，他竟然还能在江望向佛相许愿、佛像的头部掉落时笑了出来。

他笑的其实是自己，是被天地拒绝沟通的自己。

但真的那么简单吗？穷途末路，困窘至此，却依然被眼前的少年身影悄然勾动视线。或许那时一见钟情的种子就已埋下，

于是后面发生的万千纠葛都有了来处。

姬衡想起他的母亲。那是一位十分貌美、坚韧的凡人女子。她一生最爱穿水绿色的衣裙，眼睛大大的，温柔中润着水光。

姬衡小时候，母亲总是温柔地抚摸他的头，逆着光，柔声和他说着凡人的喜怒悲欢。

世人皆传大衍仙朝那位帝王爱惨了这位凡人女子，将她纳入宫中为妃，给她天下女子最艳羡的尊荣体面，金银富贵。

但只有姬衡知道，她母亲最深的牵绊在那芸芸众生中，从不在这她从未踏出去的仙朝皇宫。

她的手总是很容易出汗，洇湿掌心柔软的细纹；她杏子般的眼，总是不经意间遥遥望向皇宫那临渊般的高墙。

她柔软的力量仿佛能穿透那高墙，一头连着皇宫内她心爱的孩子，另一头连着墙外她牵挂的人。

姬衡十九岁那年，他郑重地对他芳华正茂的母亲说，他可以带她出去，带她离开这座皇宫。

那日他的母亲注视了他很久，突然笑得很开心，像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女，肩膀耸动，笑得浑身颤抖。

她双手拉起姬衡的手，伏在他的耳边，轻声告诉他，“母亲从不是这宫墙下被风吹散的余烬，也不是这殿宇琉璃瓦上点缀的浮光。”

“二十载，不仅仅是母亲成为仙朝一部分。仙朝的权势同样也成为母亲的一部分。”

“走吧，今日母亲带你出宫。”

她直起身，身形笔直而匀称，双手交握，执于方寸之间，直视前方，目不斜视，尽显周身威仪。

她的母亲就这样带着他，穿过一层层高墙，在数不清的值守修士的注视下，堂而皇之走出了大衍仙朝的皇宫。

那些值守修士，从金丹到元婴期到化神，屏气凝神，看着一个凡人，一步步从他们身前走过。

他母亲的目光从未在这些人身上停留过一秒。他们踌躇着，却始终无一人违背她母亲的意志。

尽管这是一位私自出宫的妃子，还是一个凡人。

他们只好同姬衡一样，跟在这位妃子的身后，走出皇宫的大门，沿着衍天城的中轴线，一路向城池的边缘走去。

母亲带着他在城池边缘的一家食肆落座。中年掌柜端上两碗馄饨。

白瓷碗里，十几只馄饨半浮半沉，薄皮透亮。一撮葱花撒在上面，几点油花在汤面晕开。热气裹着鲜香扑面而来，鲜得姬衡眉心跳了一下。

那身形瘦削、脸上带着英俊胡茬的掌柜站在柜台前，安静看着他们二人吃完馄饨，目送他们离去。

回去的路上，姬衡感受到母亲的舒展和欢愉，宁静而坚定，像一个与命运抗争的少女。

那一日的记忆烙印在姬衡的脑海中，愈加清晰。因为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自己亲生父亲。

那个给他们母子端来两碗馄饨的掌柜，那个无根无势的散修。

这是姬衡在四十年后突破元婴时，推衍出来的。

年少时，他总以为困住母亲的是高墙，长大后，他才明白困住母亲的是权势。

大衍仙朝有一个盛大的节日，名为沐运节。沐运节那日仙朝的子民可以在衍天城观仰天衍神树。

当年他的母亲就是刚怀上他时，同他的父亲一起来到衍天城。

十九岁的少女在千万人中挥手，笑得灿烂时，天衍神树生出异样。

大衍仙朝国师当即推演出，还未出生的他就是那个能学会《大衍仙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