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望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
少女从身旁抽出一本书,书角微微卷边,显然被翻过许多次。
她用细嫩的手指指着其中一页说:“主角因为被追杀去了新的地域,变得更强了,再次回去就镇压一切。要是有一天我也被追杀,一定也很刺激吧。”
江望嘴角抽了抽,心道:不,你肯定不想的,真正被追杀的,都是混的很惨的。
他不忍心打破少女的天真,毕竟她大概只是想体验一种不一样的人生。
“能来不归城本身就很勇敢了。”江望笑了笑,“说不定你将来,也能创出一段传奇佳话呢。”
少女没想到江望会这么说,她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找到了知己。
“我父亲和哥哥要是和你一样有趣就好了。”她瘪了瘪嘴,“外面的世界这么精彩,他们却只想着把我困在那些条条框框里。”
“你知道吗?不仅神武仙朝有不归城,大衍仙朝还有能推衍万物的天衍神树,知归宗甚至有能让修士体验不一样人生的知归镜......“少女扬着下巴,怀着浓烈的向往,兴奋地讲着她知道的外面的故事。
江望默默听着,时不时点头附和。
只是讲着讲着,少女的声音突然弱了下来,眼中掠过一丝遗憾,“哎,你为什么是一个凡人呢,如果你有灵根,一定能成为像我哥哥那样厉害的修士。”
江望听故事听得很开心,也不介意顺着少女的话附和一句:“哦,你哥哥很厉害吗?”
少女轻轻放下手中的书,神情笃定,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骄傲:
“我哥哥可是少年天才。”
“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话音刚落,一声嗤笑从旁边传来。
店中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一名青年修士。修士眼中带着几分轻蔑之意,淡淡道,“不好意思,刚刚听到了二位的对话。”
少女顿时恼怒,指着那青年愤愤道:“你笑什么,你知道我哥哥是谁吗?”
那修士倒也不慌,一边不紧不慢地挑拣着书籍,一边漫不经心道:“我确实不知令兄是谁,但不巧,我自知归宗疆域而来,还略有些见识。”
“若说修为最厉害,当属三大渡劫期大能,他们五六千岁的年纪,想来不会有你这么年轻的妹妹。”青年不紧不慢地接道。
“若论最为天才,”青年意味不明笑了笑“不归城外有西域三十三城,西域三十三城外有神武仙朝,神武仙朝外有一盟四宗三仙朝,一盟四宗三仙朝的顶点上,还站着一个人。”
“姬衡。”
“作为大衍仙朝年龄最小的七皇子,想必他是没有你这样一个妹妹的。哦,严谨来说,作为仙盟盟主的关门弟子,他,也是没有师妹的。”
“所以,”他微微一顿,“你哥哥到底是哪个级别的天才?”
“你,你,你,你......”少女指着那修士,急红了脸,气得手抖。
此时,江望脑海轰然炸开,已经完全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了。
自从离开不归山的破庙,江望便将与姬衡相遇的往事压在心底,不敢和任何人提,也不敢去想。
他从未想过,会这么快从别人口中再次听到这个名字。
更没想到,这个名字背后,站着的是怎样的身份。
他想起姬衡又深又远的视线,想起他就算静静坐在那里,自己都下意识不敢靠近。
想起他那么重的伤势,想起他说过的那句,逃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
江望目光茫然,浑浑噩噩低头走出书店。
一直走到半路,他才堪堪平复下心头的惊悸。
他停下脚步,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脸,自言自语道:“为什么要难过呢?没有他的消息,不就是最好的消息吗?”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快点适应新生活吗?”
江望走回院中时,心情已经平复下来,他搓了搓冻红的手。深冬的寒冷对修士而言不值一提,但对于受过重伤的他来说,
却像一道怎么也迈不过去的坎。
窗外枯枝摇曳,寒风呼啸。干冷肃杀的空气带着冻硬一切的决心,从窗缝中灌进来。室内光线昏暗,只有炭火的微光,勉强照亮他虚弱惨白的脸。
每到夜晚,尤其是这样寒冷的夜晚,他的丹田便会传来阵阵剧痛。
这是灵根被挖的后遗症。
墨发紧贴着苍白的脸颊,江望疼得浑身发抖,呼吸一深一浅,喉间泛起一片猩甜,被他一点一点咽了回去。
他扶着床沿,慢慢躺下来,蜷缩成一团。那种撕扯灵魂般的疼痛,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他就这样平静地忍耐着。偶尔告诉自己,没关系的,只要痛到晕过去就好了。等醒来就是明天了。
实在忍受不住的时候,他也会想,其实死了也没什么不好。死人就不会痛了。
就在意识开始模糊之际,江望闻到一股松雪般的气息。似乎有人伸手拨开他散乱的长发,轻轻抚上他的额头。
极致的痛苦令他无力分辨——这是幻觉,还是真的有这么一个人。
就在他要晕过去的前一刻,他被拥入一个极轻的怀抱,丝丝缕缕的灵力涌入四肢百骸,痛苦被一寸一寸压了下去。
他终于能顺畅地呼吸了,像一条搁浅已久的鱼,终于回到了水中。
姬衡墨发逶落在江望肩上,与他的发丝交织在一处。
怀里少年长长的睫毛在疼痛中剧烈颤抖,黑色的瞳孔如雾,漂亮得令人心惊。
他眼神深沉,手指轻轻抹去江望额间痛出的冷汗。
江望终于不那么痛苦地睡了过去。
姬衡第一次体会到情感失控,那是一种灵魂不受控的悸动,如同凛冽的寒风化为刀刃,一寸一寸绞着他滚烫的心脏。
他知道自己对江望有着不一样的情感,他觉得心动缥缈如火,总是可以压制的。
可他也不知道,自己今日为何就走到了城内。只一眼,便远远看到了那个抱着一摞稿纸的少年。
他看到江望津津有味听着眼前的少女讲外面的世界。
他听到少女说,如果江望有灵根,一定能成为像她哥哥一样厉害的修士。
他又听到那个青年修士提及自己的名字,说自己是站在一盟四宗三仙朝顶点的天才。
然后,他便看到江望失魂落魄地走出来。
他忽然无师自通,明白了江望对自己的心意。
姬衡倚在江望小院门口的枯树干上,沉默良久,任由痛苦一寸一寸侵入他的心脏。
直到他发现不对,才终于推门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