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望醒来时,视线有些模糊。他抬手揉了揉眼睛,转过头,便看到窗边坐着一个人。
姬衡正侧对着他,倚在窗边的椅子上,整个人清清冷冷,目光落在手中的书页上,修长的手指搭在纸边,正准备翻下一页。
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格落在他的身上,光影在他的长发与衣袂间晃动。
江望觉得自己大概率是出现幻觉了。他闭上眼,又睁开,窗边确实坐着姬衡。
他又想起昨晚,在他昏过去之前,似乎真的有人给他渡了灵力。否则今日醒来后,身体不会这般轻松。
江望清了清干涩的嗓子,他觉得应该想一个好一点的开场白,让这场相见显得从容一些。
他在思考,是轻松又直白地说,“嗨,前辈,没想到又能见到你。”还是惬意地说,“早上好啊,前辈。”
只是还没等他想好,电光火石间,江望的视线扫过姬衡手里的那本书,忽然顿住,他发现,姬衡看的竟然是自己新写的那本升级流爽文小说。
......卧草。修真界亘古无一的天才,曾是化神期的姬衡,正看他这个最高修为不过筑基期的人写的修真小说。
真是好一个笑掉大牙的笑话。如果这个作者不是自己本人的话。
江望的脸“轰”地一下全红了。他什么都顾不上了,从床上三步并两步跳下来,径直扑向姬衡手里的书,嘴里语无伦次地喊着:“不是!啊,不能看!”
情急之下,他十分崩溃道:“我……我……啊!这些不是……啊,是我......不管是不是我,都不能看啊!”
此刻的江望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狡辩,才能在姬衡面前稍稍挽回自己的形象。
有的人虽然还活着,但是他已经“社会性死亡”了。
姬衡看到他光着脚就扑过来的焦急模样,忽然很想笑,又怕江望误会,只好用书遮住唇角。
“其实写的不错。很......很有感染力。”
江望脸色发白,将姬衡面前的书全部护在身下,同时死死盯着他手里的那一本,生怕他再多看一眼。
“只是很有感染力吗?”他绝望的声音中溢出几丝颤抖,“所以和现实世界完全不一样是吗?”
不归城的绝大多数修士都是金丹、筑基期。这里连元婴期修士都十分少见。
对于曾经是筑基期的江望来说,一些基本修行常识、加上平日里从酒馆修士口中听到的谈话,已经足够支撑他写出小说的前半段。
可一旦涉及到更高的境界,比如化神期,乃至化神期以上修士如何修行、他们的世界到底是怎样的,基本就只能靠他这个井底之蛙凭空意淫了。
江望深知,那种描写就好像,平民会认为皇帝用金锄头刨地一样荒诞。
姬衡察觉到他的窘迫,山涧清泉般清冷目光里,夹杂着几分缱绻温柔:“没关系的。你文字功底很好,语言构建能力也很强。至于那些常识方面的东西,我以后可以讲给你听。”
江望看着姬衡的眼睛,确认其中真的没有嘲笑自己的意思,这才放心下来。随即意识到自己刚才反应实在有些过度,不由得觉得有些丢脸。
但他依然像“护食”的松鼠一样,紧紧抱住自己的“著作”不放松,故作镇定答道:“那又要劳烦前辈了。”
江望实在有些心虚。一个好的经典文学作者,应该是认知诚实、智慧且道德的,是“存在”的揭示者、“认知”的探索者、“自由”的呼唤者,而不是他这种“技艺”大师。
他想起昨天,自己甚至因为一名修士的阔绰打赏,就顺着那名修士的意愿,把一个很有潜力、本该大有作为的小反派当场写死了。
姬衡见江望脸上依然保持那副戒备的神情,轻笑着将手中的书合上,递到他怀里:“抱歉,就是觉得实在有趣,便看了下去。没想到还是你写的。”
他又道:“还有,不必叫我前辈,我想听你叫我名字。”
江望一愣。
姬衡语气轻松地接着说:“一来,我虽然散过修为,但化神期的寿数还在。与寿数相比,我还未度过人生的十二分之一。在另一种角度上来说,比你还算年轻。”
“二来,我现在其实也没什么修为。”
“懂了。”江望觑见他认真的模样,心想这人大概是嫌弃自己被他叫老了。
一场虚惊解除,江望也不用思考开场白了。他看了看外面的大太阳,觉得自己今天再不上工,就真的更不出三万字了。
于是他换了身外衣,恋恋不舍地和姬衡告别,准备去酒馆更新。临走时还一步三回头,不住地回望窗边坐着的姬衡。
他不知道等自己回来的时候,姬衡还在不在,也没有勇气去问。
或许姬衡没说要走,他也没问。等他再回来,姬衡就还在。
江望吹了一路冷风,心中才稍微平静了点。
刚迈入酒馆,他就被修士们团团围住,活像一只误入狼群的小白鼠。这般紧张刺激的工作环境,令他瞬间就进入了状态,笔走龙蛇,文思泉涌,整整一日都沉浸在卖力的更新之中。
等到月上中天,江望在寒风中停住脚步,忐忑推开小院的门,看到房间内映出的烛火微光,心中涌起一阵欣喜。
他快步走进房中,见姬衡正慢条斯理摆弄刚升起的炭火。几缕青烟缭绕上升,橙红的光在炭块间游走,忽明忽暗,热度逐渐在屋内散开。
江望心中升出暖意,直直地看着姬衡:“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
“姬衡。”
月色如霜,透过窗棂无声地笼在姬衡身上。他侧过头,注视着江望,声音低缓:“见到我,会令你感到喜悦吗,江望。”
江望没想到姬衡说出这样的话,脸上流露出一丝错愕,却很诚实地答道,“会的,姬衡。能见到你,我十分欢喜。”
两人在火盆边安静坐着。江望烤了烤手,忽然感到丹田中的阵痛渐渐剧烈起来。
他平静地忍耐着,尽量不让自己的身体发抖。
窗外寒风呼啸,拍打着窗棂,发出“哐哐当当”的响声。
修士其实不需要睡觉,江望无需顾虑姬衡。他慢慢站起身,挪动着脚步,尽量平稳地走向床边。
路过姬衡身旁时,姬衡伸出手,隔着衣袖攥住了他的手腕。精纯的灵力顺着手臂流入,一路探入他的丹田深处。
“姬衡。”江望小声唤了一声。他已经极力保持平静,声音却还是泄出了几分颤抖。
姬衡最后拢了拢炭火,随着江望一同躺在了床上。
背后的床板不再冰凉。江望被姬衡轻轻拥入怀中,隔着衣料,丝丝缕缕的灵力再次灌入他的四肢,镇压着他体内的痛楚。
“姬衡......”江望仍在轻微颤抖,轻轻贴着姬衡的身体,能隐约感受到对方的温度。
冰冷、湿润的呼吸,随着少年因疼痛而颤抖的身体,直直落在姬衡的颈间。
狭小的空间内,姬衡轻轻按住江望的肩膀,下意识阻止对方呼吸的靠近。
黑暗中,姬衡一时出神,“江望,我对你有意义吗?”
问出这句话时,姬衡自己都怔住了。
他怎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垂落的发丝擦过脸颊,江望将头埋入深处,淡淡的松雪香填满鼻尖。他轻声回道:
“有意义的,姬衡。很有意义。”
从深冬到早春,肃杀的寒风渐渐退去,轻柔的春风卷过大地。
随着天气转暖,加上两个月的精心的疗养,江望每晚的痛苦已越来越轻微。
那一日,姬衡驻足在院中,望着墙外抽出嫩芽的柳树,沉默良久。
江望知道,他要走了。
每个人的一生都有自己要做的事。江望没有立场,也没有理由让任何人为他停留。
但他还是伸出手,轻轻拉住姬衡的衣袖。
姬衡回头,看着扯着自己衣袖的那只手。他想了想自己遍布荆棘的未来,无奈地笑了。
“江望,我和你说过,我是从正道宗叛逃出来的。现在整个修真界顶尖的势力应该都在追捕我。迟早有一天,他们会找到不归城。”
“和我在一起,会十分危险,可能会丧命的。”姬衡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忍,“江望,你好不容易才活下来的。”
江望沉默了片刻,语气认真道:“我认为,人的生命除了有长短,还应该是有重量的。”
“对于我来说,苟延残喘的长存和一往无前的短暂,在生命的重量上并无区别。”
他莫名穿越到这个既玄幻又冷酷残忍的修真界,注定要在这里活着、经历着,感受着这一生。
他的认知告诉他,作为一个有意识的个体,人应该通过选择和行动,定义自己究竟是怎样的人,完全生命的“本质”,赋予生命以重量。
江望略作停顿,又补了一句:“姬衡,我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生命的自由和生而必死的命运,并在此基础上,主动地、坚定地选择自己的道路,忠诚于自己的内心。”
风吹起对面少年的衣摆,姬衡内心骤然震动,他感受到江望身上那股席卷而来的、坚韧且磅礴的生命力。
姬衡此时陷入深刻的反思。他的离开,真的只是为了不让眼前少年陷入危险吗?他真的想好离开后要去哪里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