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说,他是不是在逃避什么?如果连眼前唯一亲近之人的命运都无法承载,那曾经的盛名,不过是一场虚名,他的脊梁,还有什么可以挺直的?
一个逃避、不愿做出选择,而将决定权拱手让给命运或环境的人,算得上一个“本真”的人吗?他真的配让世人惋惜吗?
如果江望都在他之前,勇敢做出了选择的话,他与生俱来的骄傲,似乎真的不允许他后退哪怕半步。
哪怕在淤泥的未来里,他将会吞咽命运失控的苦果。
姬衡放松下来,拖着散漫的语调,唇角微微弯起,“我想了想,在你这里住习惯了,可以不走吗?”
春风卷起两人的发丝。姬衡抬手,隔着衣袖轻轻搭上江望的手指。
江望难以置信自己听到的话,上前半步,盯着姬衡的眼睛:“真的吗?真的不走了吗?”
“嗯。”姬衡点点头,微微低头与他对视,“你的存在,让我感受到了生命的真实。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和你一起面对命运的沉重。”
江望彻底舒坦了。喜悦像星子一样在他眼里炸开,亮得藏都藏不住。
他高兴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忽然冒出一句:“姬衡,一直呆在不归城的话,你要不想一个新的名字吧。”
姬衡笑笑,“那你帮我想一个吧。”
江望眨了眨眼,“那可不行,名字得你自己想。”
姬衡道:“为什么不行?”
江望像是想起来什么,忽然生出几分恶趣味,笑着说:“名字很重要的。在我的老家,相爱的两个人如果被抓时叫不出对方的名字,可是违法的。”
姬衡实在想不通,为什么相爱的两个人会叫不出对方的名字。不过他见江望没有解释的意思,也就没有深究。
姬衡忽然意识到,他并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姓什么。
“那我就叫江衡吧。”姬衡脱口而出。
“你要跟我一个姓吗?”江望有些诧异。
“嗯。”姬衡平静地回道,“我随你的姓。”
江望的脸颊一点点红了起来:“你不能说‘随我的姓’,在我的老家,以前只有......总之,你可以说,是和我一样的姓氏。”
“在你的老家怎样?”姬衡没放过江望,继续追问道。
江望心道:“只有成婚的妻子,才会随夫君的姓氏。”
不过他自然说不出口,回避了这个问题。
姬衡看着他有些羞涩的样子,偏过头,满意地笑出了声。
江望做饭其实很一般,平日里都在酒馆里吃,姬衡习惯了辟谷丹。过去的两个月里,两人从未开过火。
一日,江望刚从外面回来,姬衡端了一碗面给他:“尝尝味道。”
碗中汤色清亮,细面整齐卧在汤中,几片青翠的青菜叶子在汤面舒展开来,铺在旁边的肉沫炒得焦香。热气升起,裹着面粉的清香和葱花的清冽。
江望挑起一筷子尝了尝,眼睛一亮:“真不错,哪里买的。”
“我做的。”姬衡坐在他对面,一袭白色道袍,乌发间斜插着金簪。
江望有些吃惊,竖起大拇指,赞叹道:“哇,姬衡,你不愧是大陆第一天才,简直全能。不过......你怎么想起做饭了。”
姬衡笑了下,眼中带着几分含蓄的意味:“这大概就是男人成长的必修课吧。”
“你是说做饭是么?”江望边吃边问,“我看很多修士都不会做饭,那他们岂不是都缺了这一课?”
姬衡没接这话,转而道:“我看你也常吃馄饨,下次包给你吃。”
江望点点头,“不要太麻烦你就好。”
“不麻烦。”姬衡目光落在他身上,“你喜欢就好。”
隔日,江望没有出门,而是理直气壮地朝姬衡伸出手:“姬衡,借点灵力。”
一股纯净的灵力顺着江望的手指流向他体内。江望立刻在院中刻画了一个“一品培元丹”的丹阵。
放入炼丹炉,打入灵石与灵药,阵法就自动运转起来。
江望满意地点点头。
在日更三万的努力下,江望新的书昨日终于完结了。
他清点了收获,半年多的时间,积攒了一百多块下品灵石,加上他从半边城逃出来后剩下的两百多块灵石,已经足够他开始下一步的计划了。
整整一日的时间,江望把姬衡当充电宝用,在院中足足布下八个自动炼丹的阵法,才停下来。
江望解释道:“我用最近赚的灵石买了丹炉和药材,有了这笔启动灵石,以后赚灵石就不会那么辛苦了。”
姬衡算了算收益,有些咋舌。江望的八个丹阵相当于八个一品炼丹师。
考虑到通常只有筑基期的修士才能稳定地炼制一品丹药。也就是说,现在相当于八个筑基期修士在给他干活。
他之前见过江望能炼制二品丹药的丹阵,也就是说,等攒够足够的材料和灵石,江望就可以把这些丹阵提升到二品。
那时就相当于有八个金丹期修士在给他干活。
姬衡像看怪物似的看着江望,他知道江望的阵法能炼丹,但是没想到还能同时炼这么多!
修仙百艺中,姬衡在符箓方面造诣极深。虽然受限于修为,他现在只能绘制低品符箓,但他现在在不归城内也算小有名气的制符师。
即便如此,也远不及眼前这八个丹阵能赚灵石。
江望十分能理解姬衡的诧异,甚至还有些感叹于他的冷静。毕竟在这个阵法无法自创的世界,眼前这一幕,不亚于让一个古代手工匠亲眼看到了现代的流水线小工厂,这简直能震惊死人了。
姬衡还没缓过神来,就听江望大方地表示,以后他所有的产业赚的灵石,都有姬衡的一半。
江望看着他,认真道:“姬衡,没有你在,我是不敢赚这些灵石的。一个没有修为的凡人去卖修士用的丹药,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不归城,无异于找死。”
姬衡沉默片刻,道:“江望,我现在只有练气九层的修为,虽然慢了些。不过半年后应该就能突破筑基。如果只是这些一品丹药的话,想来问题不大。”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阵法。一旦这种阵法暴露......”姬衡没有继续说下去。
江望明白姬衡的意思。一旦有修士发现世上存在这种阵法,他们一定会不择手段地夺取。
“我有办法的,姬衡。”江望神秘一笑,取出两张阵图,是“一品聚灵丹阵”和“一品培元丹阵”的阵图。
“你说,如果这两张阵图出现在魔域,正好被某些修士‘发现’,算不算一种机缘?”
“如果很多人都会用阵法炼丹,虽然收益会减少,但我们是不是就安全了。”
姬衡哑然,半晌才道:“你倒是舍得,这两张阵图远比你想的重要。”
江望拍拍姬衡的肩膀,无所谓道:“没有什么比活下去更加重要。而且这些东西对我来说,真的没有很重要。那些时时刻刻处于危险之中的不归城修士,或许比我更需要它。”
说完,江望搬出他那关于阵法理解的三大摞纸张,堆在姬衡面前,“这些对于我来说,才是真正重要的。我想分享给你,姬衡。”
姬衡一页一页看过去。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他看完一遍,又看第二遍,第三遍,接着挑拣出重要的部分反复揣摩,然后拿起笔开始演算,一张张草纸在他身边铺开。
有时江望都觉得,姬衡仿佛忘却了时间,整个人沉浸在一种玄妙的、与天地交融的状态里。如天书般神秘的经文光晕,数次要在他周身展开,又都被他深深压了回去。
这期间,江望守着丹阵,不时收取丹药、补充灵石和药材,一日一日过去,江望忽然有了新的想法。
他将姬衡之前教他的三千多道阵文重新整理一番,创造出了两种新的阵法。
江望尝试将这两种阵法刻画在灵材上,可普通灵材一刻就碎,他便把手头仅有的几种灵材都试了遍,无一成功。
不知不觉间,整整三十日过去了。就在他手里的灵石和材料都要耗尽之时,姬衡周身气势陡然攀升,突破到了筑基期。
姬衡终于从那些阵法手稿中抽离出来,抬眸眼瞳如渊,直直盯着江望,似乎想问些什么。
半晌后,看到江望脸上隐约露出的几分不安,他敛去周身气势,把到嘴边话咽了回去。
过了许久,姬衡将散落满地的纸张一张张拾起,搬回房间中。
江望跟在姬衡身后,觉得他状态有些不对,关切问道:“姬衡,你还好吗?”
姬衡停下脚步,低头站立片刻,转过身,抬眸对上江望的眼睛,“不必担心,我没事的,江望。”
随即,他声音低沉而笃定:“不管你从何处而来,以后我都会护住你的。”
“如果有一日护不住你,姬衡愿意死在你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