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游有人放下盛着一盏盏美酒的木质托盘,任它顺着溪水慢慢漂下来。水声潺潺,木盘托着白玉杯盏,时快时慢,绕过几丛细小的菖蒲,穿过一小片粉嫩的睡莲,稳稳当当从两人身前漂向下游。
师清宴坐在溪边,衣袍随意散开,不似在仙盟时那般端方。他伸手从冰凉的溪间捞起一杯灵酒,递给江望。
“江副司长,此间如何。”师清宴坐在江望身旁,手里也端着一盏,笑得云淡风轻。
江望接过酒盏,抿了一口,赞道:“曲水流觞,实在是雅。”
灵酒入喉,他抬眼望向满山绿意,不禁感叹道:“人就应该待在这种没有天花板的地方。”
清脆的掌声伴着三个人影从远处传来,“妙,说得实在是妙啊。”
师清宴与江望起身,从这三人身上的服饰不难看出,是礼家、篁家、谢家的人。
江望双眼微眯,看来这三人就是师清宴按照四大家族一家一人的配置找来的“朋友”了。
不过一般第一次喝酒,大多是相互熟悉,不会聊什么正事,江望稍显从容。
师清宴将三人一一介绍。礼家来的是化神期的礼昭序,篁家是炼虚期的篁静虚,谢家是炼虚期的谢长青。
五人落座,江望与师清宴坐在溪流一侧,三人坐在另一侧。
师清宴抬手轻拍两声,丝竹管弦自水榭深处悠悠响起,十几位舞者手持团扇,从下游踏水而来,罗袖轻扬,舞步袅娜。
灵溪间涌起薄薄的云雾,氤氲不散,混着灵酒的醇香,呼吸之间,便觉神思微醺,飘飘然不知身在何处。
几曲舞毕,师清宴缓缓举杯起身,目光含笑环顾四周,最后落在江望身上:“今日高朋满座,师某略备薄酒,特为江副司长接风。虽不敢言盛筵,亦是一片心意。江副司长远道而来,这第一杯酒,敬你一路辛苦,诸位同饮。”
说罢,他与江望隔空一碰,仰头饮尽。江望连忙举杯回应:“师兄客气。”其余三人也纷纷举杯,各自饮尽。
师清宴饮完第一杯,又从流水中捞起第二盏,酒液微漾。
他看向江望,笑里多了几分认真:“江副司长与师某在仙盟相识多年,曾亦友亦同僚,如今又得拔擢,职位高于师某。这第二杯,师某大言不惭,敬咱们这份情谊。诸位随意,师某干了。”说罢,仰头饮尽,杯中空空,一滴不剩。
江望连忙举杯,笑道:“师兄这话说得我汗颜。这些年在仙盟,都是你照拂我多一些,这杯酒,江某陪师兄一起。”
饮尽后,他又添了一句:“至于职位……师兄就别笑话我了。你出身世家,根基深厚,前程亮的夜里怕是都睡不着觉吧。”
众人大笑,满堂皆是快意。
师清宴又接连提了两杯,凑够四杯之数。
接下来,对面正中身穿黑色道袍、高鼻深目、神态端朗的篁静虚提杯起身。
“篁”姓在雨灵仙朝是一个古老的姓氏,与师家的富贵不同,篁家走的是一条清贵路线,低调却极有底蕴。
篁家以“幽篁修竹”为家徽,族中弟子多清流雅士,闻名整个修真界的雨灵仙朝特产——醉仙霖,就是篁家酿造。
篁静虚看向江望,语气沉稳:“前面师道友已经领了四杯酒,这接下来的三杯,篁某斗胆接下。”
他不疾不徐开口:“篁某虽是第一次与江副司长同席共饮,但久闻江副司长盛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单说江副司长凭一己之力在仙盟身居要位,这份谋略与天资就令篁某敬佩不已。这第五杯酒,篁某敬你。从此,江副司长便是篁某心中的标杆。”
说罢,举杯仰头饮尽。
江望连忙举杯回应,说了些漂亮的场面话。
酒局有条不紊地继续,气氛渐渐打开。众人的酒打了一圈又一圈,都进入了状态。
一时间笑语盈盈,或站或坐,杯盏交错,碰杯之声如碎玉落盘。酒香四溢,混着灵溪间飘来的薄雾,江望只觉得从骨子里往外渗透一股酥意,整个人都轻了几分。
也不知是这环境太好,还是这氛围太对,江望觉得自己还没喝到量,就已经开始醉了。
而且与往常的醉意不同。往常醉了,只觉身子沉,脑子飘。但这次不一样,不仅头脑中有着说不出的舒服,整个四肢百骸也是轻飘飘的,像是神魂要从躯壳中飘出去那种“飘飘欲仙”之感。
此时对面的三人更是放浪形骸,礼家那位神采飞扬的白衫公子舞起了剑,剑光如水。儒雅风流的篁静虚提笔蘸墨,在铺开的宣纸上一挥而就,笔走龙蛇。谢家那位身形修长的青袍修士,随手折了一根竹子,化作竹笛,吹出悠扬的曲调,笛声在山谷间回荡。
江望再转头,轻狂潇洒的师清宴正一手折扇轻摇,另一只手五指在桌面上有规律地敲击,口中轻哼着曲子:
我睡深云兮雾正浓,
梦里众生兮面相同。
曾欲乘风兮破九重,
凌驾红尘兮万丈空。
行于天地兮无所终,
叩问星河兮默无穷。
造化弄人兮归途同,
三六九等兮终成冢。
......
江望斜斜依靠在连廊间,偶尔有彩蝶扑簌飞过,翅尖沾着细碎的灵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溪水,水面上映着竹影,竹影笼着灯影,灯影照着人影,人影在水中晃啊晃的,像是在做梦,分不清是在天上,还是在人间。
他接着下意识看向篁静虚笔下的狂草,那副字写的极好,笔锋如渴骥奔泉,体势似鸾翔凤翥,笔走龙蛇、舒展自如。
江望想起自己狗刨似的毛笔字,不禁感叹:
看吧,好纸、好笔、好墨,就是不一样!!!
就在江望沉浸在飘飘然的“温柔乡”中,油盐不进时,忽听身旁的师清宴和放下笔回来继续喝酒的篁静虚感叹道:
“以前想去仙盟看看外面的世界,可在仙盟的时候,又想回到雨灵仙朝看郁郁葱葱的山川。”
“等真的回了雨灵仙朝,又免不了卷入各种扰人心神的是非之中。”
“有时候在想,要是自己是个普通人就好了,哪怕穷困一点也无所谓。”
“出生在边陲小城,有两三百亩灵田,三四十万上品灵石,一个小庄园,哪怕拼尽一生只能到炼虚期。只要能远离尘世的纷纷扰扰,过普普通通的日子,也是好的。”
听到此处,江望没忍住,一口灵酒喷了出来,呛得他猛咳几声,灵台都清明了几分。
他内心唏嘘:“果然穷人绞尽脑汁也无法想象富人的生活,反之亦然。”
一口气猛灌上来,灵雾钻进鼻腔,像是把他整个人从里到外泡在温泉里,说不出的舒服。
他觉得自己像是醉酒后躺在云端,什么都可以不想,就这么飘着,嘴角忍不住傻乐。
他又长长吸了一口气。
猛地,江望睁开眼,灵台深处一丝清明像冷水浇下来。
这种感觉太舒服了,舒服得不正常。寻常醉酒不会让人飘飘欲仙。
这雾气里,掺了东西。
他不动声色地屏住呼吸,余光扫过其余四人。
礼昭序依然沉浸在舞剑之中,篁静虚端着酒杯,面色如常。谢家那位修士已经放下了笛子,仰面朝天,眼睛微眯,一口接着一口地深吸着气。
倒是师清宴,正笑眯眯地看过来,眼底带着未加掩饰的探究。
还未等江望开口质问,一道再熟悉不过的气息从背后无声笼了下来,冰凉修长的手指轻轻覆上他的口鼻。
江望知道,姬衡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