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江望在你眼里就是这种人?区区三百万上品灵石,区区三百万上品灵石......”
“区区三百万上品灵石怎么了?”姬衡笑着追问。
江望说着说着,声音竟有些嘶哑,“区区三百万上品灵石,真的很多啊,真的很多啊,我这辈子都没挣到过这些灵石。”
那语气,活像是真的和三百万上品灵石失之交臂般。
三百万,确实够他在未来很长时间里随意挥霍了。
姬衡收敛了笑意,从书案后走出。宽大的玄色袖袍从背后拢住江望,伸手给他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泪水,忽地又笑了,“江望,你真的很厉害,比我想象中的厉害,我还以为你要犹豫一会,才能抵抗住诱惑呢。”
江望脸上微红:“我可是个能禁得起考验的干部。”
其实他没有犹豫,并不是因为什么定力,而是因为穿越前的记忆。
鸦片战争的硝烟,白银外流的窟窿,一个个被烟枪压垮的家庭。那些纸上的文字隔着百年光阴,读起来依然沉甸甸。
还有他接受了十八年的“珍爱生命、远离毒品”的教育。
这些,比那三百万灵石沉得多。
他抬头看向姬衡,“后面四大家族肯定还会找你,你会松口吗?这东西对化神期以上的修士伤害不大,但对元婴期以下的低阶修士和凡人来说,是要命的毒。吸上几次就离不开了。吸进去的是‘罗浮散’,吐出来的就只能是命了。”
姬衡松开江望,后退半步,抬手轻轻在江望头顶拍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是拂去一片落叶。
“江望,我可能不是一个绝对真诚的好人,但也绝不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
他声音淡淡的,笃定道:“当然不会的。天圣宗有庇佑疆域内修士的责任,不管再大的利益,都不能拿修士的命去换。”
江望看着姬衡理所当然的神情,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这里面利益太大了,雨灵仙朝的四大家族必定不会善罢甘休的。也不知和皇室有没有关系。”
姬衡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我自有对策,你不必担心。想渗透天圣宗,没那么容易的。更何况主意打到我姬衡头上,哪有那么好收场的?”
江望看着姬衡笃定的样子,点点头,没再问什么。他恍惚觉得,眼前这个姬宗主,和当年在不归山的破庙中教他阵法,在不归城给他渡灵气镇压痛苦的姬衡,有一瞬间重叠在了一起。
都是很好很好的姬衡啊。
几日后,师清宴又来了。
这一次,他脸上没了一贯的从容,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平静。折扇卧在手里,没有打开。他在江望对面坐下,沉默好一会儿,才开口。
“姬宗主那边,四大家族族长都已经去试过了,始终不肯松口。”师清宴的手指攥了攥扇骨,指节发白,“我们也试探了天圣宗的几位长老,他们倒是松口了,但开口就是三千万上品灵石。”
师清宴轻笑一声,那笑声很短,没什么温度:“三千万上品灵石,一个比一个要的高。他们也倒是敢要。可就算我们敢给,他们真的就能办成吗?”
江望没有说话,给他倒了盏茶。
师清宴端起茶盏,又放下。他低头,手指攥着茶杯边缘,缓慢转圈。“我们还尝试了别的路子,通过雨灵仙朝在魔域的修士,私下走一批货。”
江望怔了一下,“然后呢?”
师清宴抬头,看了江望一眼,嘴角扯了下,像是在苦笑,“江副司长,这就是我今日来找你的原因。”
“天圣宗那边,像是提前知道了似得。”师清宴道:“人刚到天圣宗的地盘上,就被一网打尽了。一百多个修士,全被废了修为,现在都在天圣宗......清理茅厕。”
江望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静静等着师清宴的后文。
“四大家族想赎人,天圣宗一个都不放。”师清宴看着他,“江副司长,我这次找你,是想看你能不能和姬宗主说说,至少让我们把那几个核心子弟赎出来。”
“抱歉,师兄。姬宗主向来说一不二,这件事我真的无能为力。”江望放下茶盏,语气平静。
这件事,本就是雨灵仙朝触了天圣宗的逆鳞,若是能让他们赎人,天圣宗又怎么会二话不说直接废了修为。
师清宴听完,向后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大殿屋顶,“江望,我们相识数十年了,还不得你和姬宗主相识不过几月的情谊吗?”
“不是情分的事。”江望叹了口气,“这事,我是真的办不了。”
师清宴哑然,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过了。“前不久你我在仙盟一起喝酒时,我曾提了一杯“长乐酒”,但愿长乐不复醒啊。未曾想几月不到,竟是如今的局面。”
接下来的日子,师清宴再也没有来找过江望。
可玉京城外的局势,却一天比一天紧张。
一波接着一波,每日都有数千人从雨灵仙朝各地赶来,聚集在玉京城外。
沿途郡县层层设卡、强势镇压,可人不但没少,反而越来越多。甚至仙朝中一些登记在册的小宗门也悄悄参与了进来。短短半个月,动静大的已经惊动了天元大陆其他顶级势力。
城外的驻军越来越多。可那些人就像是铁了心,站在玉京城下呐喊,还有人高举牌子,上面写着“减税”、“活命”等字样。
驻军中有修士就专门盯着这些牌子释放灵力。风很大,目标很明显,可没人把手放下来,牌子碎了一块又一块,很快就有新的被举起。
随着来的人越来越多,声势越来越大,影响越来越恶劣,仙朝的官员、皇室再也不能坐视不管。
有人主张全部镇压,罪名不够就网罗一些。毕竟在仙朝玉京城下这样聚众闹事,诛九族都不为过。也有人反对,毕竟这些人也不过是活不下去了。
众人意见迟迟不能统一,但随着双方冲突不断升级,反对的声音也越来越弱。
就在众人决定一致对外,不惜一切代价强势镇压这群人时,一直沉默的周皇终于下了旨意。
取消加税。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城下爆发出潮水般的欢呼。有人跪地磕头,有人抱着身边人痛哭,有人仰天长啸,像是要把这些日子的憋屈全部喊出来。
还有更多人高呼“皇帝陛下万岁”。他们激动于自己的困境被看到、自己的诉求被成全。
江望站在琼华台上,俯瞰玉京城外那片沸腾的人海。周皇和姬衡就站在他身前侧。
此时那位帝王周身敛着肃杀,如渊海般久久沉默。
江望觉得,这片喧闹并不能代表玉京城外那些人赢了。因为这场胜利终究不是他们用拳头打下来的。而是高高在上的人施舍给他们的。
真正赢的人是谁呢?江望终于看明白了,是以四大世家为首的雨灵仙朝世家上位者。
在这场裹挟民意对抗皇室的斗争中,无论结果如何,世家都是获利的那一方。
周皇妥协了,税减了,意味着世家在与皇室的斗争中获得了更多的话语权。周皇不妥协,镇压了这群人,死伤无数之后,剩下的只会更加安分守己给世家种田。
那么周皇呢?他只能选择捍卫皇室的权利,或是留下这些人的命。
江望深深看了一眼周皇,这位外表刚毅的帝王,被他疆域内的顶级世家找到了“致命”的弱点。
那就是,他果真是仁慈的。
在仙朝滚滚向前的战车上,人们总希望他们的帝王是仁慈的。但是帝王的仁慈,往往是要用他手中的权利来交换的。
江望转身离去,不再想看下去了。
雨灵仙朝内部暗流涌动,皇室与世家的博弈不会到此为止。而且他总觉得,姬衡也在谋划什么。
眼下的满城嘈杂,恐怕依然是风雨欲来前的平静。
江望预料到还会有事情发生,但他没想到,事情竟来的这样快。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的时候,
玉京城出了大事。
那天清晨,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江望刚从房间内走出来,就听琼华台外传来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和惊呼声。
整个玉京城中的人,都步履匆匆往城外涌。
“跳楼了......”一个小修士声音发抖,慌慌张张边跑边喊,“玉京城楼......城楼上,有人跳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