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之后,江望接连几日没有出门。
他坐在窗边的书桌旁,措辞着写给仙盟的汇报。其余时间要么在修炼虚期能用的法术,要么对着窗外发呆。
春风穿过窗子,那本泛黄的书被吹开,哗哗地响,露出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文字。
江望伸出手指按住书页,压了一块镇纸在上面。
姬衡似乎越来越忙,偶尔也会来坐坐,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几句话,更多时候是沉默。
第四日,师清宴来了。
那时江望正在院中喝茶,远远看见侍者引着一个手持折扇的翩翩公子缓缓登上琼华台。
那人的身影江望太熟悉了,师清宴总是这般潇洒,好似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
“江副司,好雅兴啊。”师清宴看到树下喝茶的江望,远远喊了一声,语气如往常般轻松。
“哪里比得上师兄自在啊。”江望请师清宴落座,并为他斟了一盏茶。
两人有的没的聊着雨灵仙朝的趣事。师清宴忽然道:“江副司,其实我很羡慕你。”
这倒是给江望整不会了。
他们喝的是茶,又不是酒,师清宴怎么就开始说胡话了?
“哦?师兄此话从何说起?”江望有些好奇,这位雨灵仙朝师家的大公子,师伯奚的长孙,自小在世家荣耀中长大的师清宴,究竟羡慕他什么。
师清宴手中折扇一展,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迷离,笑得云淡风轻:“江副司,你虽背后无所依靠,却是真正无拘无束。”
“我师清宴,无论看着如何洒脱,依然是一个会被期待、被要求、被评价的人。我的家族永远要求我扮演好‘师清宴’这个角色。”
江望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端起手中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欲戴王冠,必承其重啊,师兄。”
他无意与师清宴提起自己的来时路,那些但凡少了一丝运气,就会跌入深渊、万劫不复的过去,并不是师清宴能理解的。
师清宴手撑在石桌上,收起手中折扇,眉心微蹙。过了好一会,才道:“江副司,上次宴席中的事......是我做的不妥,有些疏忽了。今日也是特意为此而来。”
“师兄何出此言呢?”江望见师清宴聊到了正事,放下茶盏,看着他。
师清宴拿着折扇的手微微蜷了一下。他伸出另一只手,掌心浮现一只精致的白玉瓷瓶,“这是雨灵仙朝特产的罗浮散。”师清宴将那只瓷瓶轻轻推向江望,“那日溪水间的灵雾中就是加入了这个。”
江望接过,打开瓶口,一缕乳白色的烟雾袅袅逸出,带着直冲脑海的凉意。他下意识吸了一口,四肢百骸立刻放松下来,整个人轻飘飘的,像是浮在天上宫阙。心中的一切烦恼和忧愁全散了,变成白茫茫一片,只剩下令人沉醉的舒服。
随着呼吸加深,那种飘飘欲仙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真的很难让人放下啊。
江望眯起眼,忽地想起那日姬衡捂住他口鼻时,指尖冰凉的触感。
江望盖上瓶口,将瓷瓶推回师清妄面前。“据古籍记载,仙界中有一处洞天名为罗浮。此散怕是就取自此处吧。真是令江某大开眼界了,师兄。”
师清宴见江望这么快就从罗浮散的“温柔香”中清醒过来,眼底闪过一丝惊讶。“江副司,真是好定力。”
“师兄过奖。正如世间无人不想飞升一样,能抵抗“罗浮散”诱惑的人也不多。只是江某知道,师兄必定还有更重要的事要说。”江望看着师清宴,平静道。
“师某平生最爱和江副司这样直爽利落的人做朋友,”师清宴笑着摇了摇折扇,又将一个储物戒推向江望。
“实不相瞒,此次师某是有事相求。”他眼中带着几分试探,“不难看出,江副司和姬宗主关系匪浅。雨灵仙朝想和天圣宗做一笔生意,还望江副司帮忙牵线。”
江望看着石桌上的储物戒,并未伸手,“是'罗浮散'的生意?”
“正是。”师清宴点点头。
江望缓缓摇头,端起茶盏。茶已经有些凉了,入口有些涩。““罗浮散”有成瘾性......恐怕姬宗主不会答应啊。”
“正是因为有困难,才请江副司帮忙周旋。“师清宴将储物戒又往江望身前推了推,“江副司,不妨先看看,师某为你准备了什么。”
江望倒是好奇了,谁能想到,他和姬衡的关系还有能“变现”的一天呢!
他放下茶盏,拿起那枚储物戒,神识往里一探。
小山般的上品灵石,差点晃瞎了他的眼。
整整三百万上品灵石!
够他这个副司长在仙盟勤勤恳恳干一百年了!
是的,这片大陆的上品灵石真的很值钱,一颗上品灵石能抵一万下品灵石。他刚到修真界时,在半边城的城主府呆了十余年,都没见过上品灵石。
甚至从入职仙盟到现在,整整两百年,也没赚到三百万上品灵石。
之前在会计署的时候,周也还调侃过他们,拿着一千上品灵石的俸禄,平一千万上品灵石的账。
多亏这些年平账练出来的大心脏,不然这璀璨的三百万上品灵石,真的不是他这个月薪三千的人能试图抵抗的。
江望深吸一口气,果断将储物戒推了回去,“师兄,拿这个考验干部,是不是太过分了。”
师清宴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干脆。他本还在等江望犹豫,再“好言相劝”几句,没想到江望竟然如此果决。
他摇头笑笑,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江副司,其实不必急着拒绝。'罗浮散'的生意,四大家族和其余几大势力都在谈,想必用不了多久,这东西就要畅销整个修真界了。”
江望有些惊讶于雨灵仙朝四大家族的野心,他垂着眼,看着杯盏中沉浮的茶叶,脑海里却翻涌着穿越前的记忆。
罗浮散,这种能让人深陷其中、获得快乐并且成瘾的东西,对于低阶修士来说,何尝不是一种蚀骨的毒。
黄赌毒是绝对不能碰的,这是他做人的底线。
更何况天圣宗的宗主还是姬衡。
江望没有回答师清宴的话,只是静静看着师清宴。他认识师清宴多年,见过他挥金如土,见过他放荡不羁。
两人一起在仙盟暗箱操作过,一起在酒场上醉过,江望知道师清宴的狂傲,师清宴知他左右逢源,八面玲珑。
可如今,江望却忽觉得有些意兴阑珊,眼前的师清宴就像一柄被人合上的折扇,露出一截不太好看的扇骨。
师清宴说这是“生意”。他江望是不敢苟同的。
果然《资本论》写的对,资本害怕没有利润或者利润太少,就像自然界害怕真空一样。一旦有50%的利润,它就会铤而走险,为了100%的利润,它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有了300%的利润,他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着绞首的危险。
风从琼华台的阶梯下往上吹过,凉丝丝的,吹得人心头发凉。
“师兄,你我相识多年,你是知道我的,很多事我都能做的。但有些事,我做不了就是做不了的。”向来什么场面都接得住、谁都不得罪的江望,罕见地拒绝了师清宴。
师清宴沉默了片刻,没有再多说。两人都相知已久,再三劝说只会坏了交情。
两人简短聊了两句,师清宴便告辞了。江望点点头,起身目送他离开琼华台。
师清宴离开后,江望在院子中坐了许久。茶已经彻底凉透了。
他起身,去了姬衡的房间。
此时姬衡正埋在书案后处理天圣宗的公文。见江望进来,他放下手中玉简,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身上。
“师清宴来过了?”姬衡似乎早有所料。
江望点点头,“他和我说了,那日灵溪中掺的是"罗浮散"。还让我劝说你,准许天圣宗和雨灵仙朝四大家族做这‘罗浮散’的生意。”
他顿了顿,脸上浮起几分傲娇神色,“我义正言辞地就拒绝了他。什么狗屁生意,这些人就是为了暴利丧尽天良。我江望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还有呢?”姬衡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扣了两下。
“没有了,”江望道,“我拒绝了他,他就走了。”
姬衡忽然笑了,“他是不是还贿赂你灵石了,然后你拒绝了。那灵石一定不少吧,我看你应该挺肉疼的。”
江望脸颊唰的红了,他伸出手颤颤巍巍指着姬衡,羞愤道:“好啊,姬衡,你竟然怕我抵抗不住诱惑,暗中监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