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筑基青年说完最后一个字，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垂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周皇的目光依然落在那半面焦黑的徽记上。师伯奚脸上失去了往日的从容，手指无意间在袖口摩擦。礼玄度与篁竹渊对视一眼，谁也没有开口。谢观岳垂着眼，像是在看着地面。

玉京城外数十万人的沉默压下来，连密集的雨滴都显得轻了，渐渐化为连绵的雨丝。

六位合体修士站立在半空，围着那个筑基青年，没有人问苏罗叶是什么，为什么要安排他的村子烧制苏罗叶。这些压在下方数十万修士心中的疑问，作为站在顶峰的他们，早已有了答案。

烧制的苏罗叶片，是‘罗浮散’必不可少的原料之一。

最后，先动的还是那青年。他猛地抬起头，从腰间抽出一把断刃，决绝地、如螳臂当车般地朝面前的几位合体修士扑去，“去死，你们都去死！”

这些人甚至都没有任何动作，那青年只是堪堪触碰到合体修士周身的护体灵力，便被无形的力量弹开，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般向后飞去，重重摔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呕出鲜血。

姬衡抬手，一道灵力渡入他的体内，又将他的伤势治愈了。

周皇挥了挥衣袖，声音低沉，为这场闹剧最终敲定了结局：“带下去吧，严加看管。此事朕自会查清。”

周皇看向姬衡：“姬宗主，此事劳烦了。随朕入宫一叙。”

姬衡微微颔首：“周皇客气。”

周皇转身，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不过一瞬，便率先踏空而去，飞回玉京城中。四位家主各怀心思，紧随其后。

玉京城外的人群缓缓散去，驻军也开始收队。整座玉京沉入一片压抑的寂静之中，只有散去的众人还在低声议论，打探着苏罗叶和那筑基青年的事。

江望此时依然站在琼华台上。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他回过神来，打算转身回房间。

忽的，姬衡出现在他身边。江望有些意外：“姬衡，你不去皇宫吗？”

姬衡摇了摇头，“不过是周皇遣散众人的说辞罢了。早点晚点去，没什么分别的。”

江望压低声音：“那你知道，是谁在哪个时候出手了吗？”

“之前不太确定，”姬衡微微侧头，目光从他脸上掠过，“但是现在知道了。”

“是谁呀？”江望好奇问道。

“江副司，你猜猜。”姬衡卖了个关子。

江望思索片刻，有些犹豫，“我有些怀疑，但不太敢确定......本来还觉得是你呢。”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虚：“对不起了，姬衡。我不该怀疑你的。”

姬衡笑了笑，“我原谅你了，江望。希望你以后对我多些信心。”

“我现在对你的信心简直爆表，毕竟死了你都能给复活。”江望眨眨眼，关切问道：“不过复活那两人，需要付出的代价大吗？”

姬衡摇了摇头，忽然问道：“江望，你想听实话吗？”

江望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把耳朵凑近姬衡眼前，“哦，姬宗主难道还有什么秘密不成。”

在江望凑过来的那一刻，姬衡甚至能看清他耳尖上细小的绒毛。他怔了一瞬，微微侧头，压低声音道，“其实《大衍仙经》最厉害之处不是战力，甚至也不是推算，而是衍化生机。”

江望看着姬衡，噗嗤一下笑出声：“也就是说，令人闻风丧胆的魔域天圣宗宗主，最擅长的其实是治疗术？”

姬衡哑然：“你非要这么理解的话，我也无话可说。”

江望咋舌，合体期就能硬抗渡劫，还掌握起死回生秘法。他不由感叹，“姬衡，你是什么超级无敌、毫无弱点六边形战士啊。”

江望龇着大牙，之前的胆怯一扫而空，眼里带着几分狡黠：“这么说，我以后岂不是可以随便浪了。”

姬衡看着他，沉默了一瞬，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他点了点头，“理论上来说，只要别浪出这片大陆就行。”

雨已经停了，但接连几日都没有放晴。关于那筑基青年和苏罗叶的议论甚嚣尘上，甚至还有人把苏罗叶和‘罗浮散’联系起来。不过这几日撤离玉京城的人越来越多，所有人都感受到，接下来必定不会平静。

据姬衡说，周皇派了许多人去雨灵仙朝西南边陲的郡县州府调查。整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一个盛夏，玉京城内被带回了许多边塞郡县州府的郡守和城主。

江望站在窗边，看着玉京城内恢弘的建筑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他忽然觉得，这座城比他刚来的时候，冷清了许多。

这几日，他总是有些不安。刚坐下没多久，手中的传讯玉简便亮了。

是周也的消息，自从得知江望去雨灵仙朝之后，周也就隔三差五给他发消息，事无巨细告诉他仙盟最近发生的事。

周也：江副司！我终于能回去了！我父皇竟然愿意花了十万上品灵石帮我请了长假，三百年来头一遭啊。

周也：江副司！终于要到我能做主的地界了！太不容易了！仙盟的会计署真的不是人呆的地方，你都不知道你走后我的日子有多难。等我回去之后，定要与你把酒言欢！

江望盯着玉简上的几行字，心中忽然咯噔一下。

周也是周皇唯一的皇子。如果‘罗浮散’的原料苏罗叶的种植和烧制与皇室中人有关，那么这个人如果不是大动干戈彻查的周皇，还能是谁？

这个节骨眼周皇让周也回来，恐怕周也牵扯进去了。

可他明明记得，之前与周也谈论玉京城外发生的事时，周也表现的并不知情。江望压下心中疑虑，照常回复。

江望：大皇子殿下归来之日，江某定当前去迎接。

周也：江副司，你还是正常称我为周也或者周道友吧。不然我觉得你在阴阳我。

江望：......

江望放下手中玉简，靠在椅背，缓缓闭上眼睛。

他们不知道的是，那一夜，周皇的书房里的灵光灯，燃了整整一夜。

周也归来的那个清晨，玉京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大雨。

他是坐传送阵回来的。跨域传送阵从仙盟直达玉京，只需一日。江望站在琼华台上，远远望见玉京城内最大的传送阵光芒亮起，便动身朝那边飞去。

刚到传送阵所在的通衢殿下，就见殿外已经被皇室的禁军团团围住。四个炼虚期修士守在门口，将所有人都拦在了外面。

江望皱了皱眉。周也回来，动静这么大的？平时也没见通衢殿被围着。

他正打算就在外头等着，那守在门口的四位炼虚期修士中的一人，忽然转头看向他，唤了声：“江副司？”

江望定睛一看，竟然是他初到雨灵仙朝时接待他的周秉亲王。那老者依然头发胡子花白，不同于当日的热络从容，今日看起来倒是眉头紧锁，似是有心事的样子。

周秉主动和江望打招呼，问他来这里的缘由。听闻是来接周也的，他略作思索，就要引他进去。

旁边的三位炼虚修士出声阻拦：“亲王，周皇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老者叹息一声，“无妨。老夫亲自带江副司进去。有什么事，老夫担着。”

三人对视一眼，犹犹豫豫让开了路。

见这阵仗，江望反倒是心中踌躇了。

不是，你们皇室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要非拉着我进去看啊，多不礼貌啊。

还没等江望想好推辞的理由，周秉不由分说就带着江望往里走。两人穿过层层走廊，终于到了一处宽阔的场地。

场地中央刻着一座巨大的阵法，纹路复杂，灵光流转。周皇独自站在阵法下方，负手而立，沉默不语。

江望瞬间就被这座跨疆域的传送阵吸引了，这是合体修士才能布置的阵法，里面有些阵纹他从未见过。

周秉和江望在周皇身后十几米处停下。想必周皇早已就注意到他和周秉的到来，但没有回头，也没有开口。

江望看了看周皇的背影，又看了看他身旁的老亲王，心想，这应该是默许他俩的存在了。好在有周秉陪着，他也不至于太慌张。

没想到周秉这个老家伙，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就自己退走了。

江望一时间有些无语。既然周秉没有带他上前和周皇见礼，他也只好在原地默默站着。

此时阵法已经被激活，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周也就该到了。

江望很快调整了心态，目不转睛盯着传送阵亮起的阵文，这么好的偷学机会，不学白不学。不管接下来是刀山火海，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很快，传送阵的光芒散去，周也的身影出现在阵中。他一眼便看到了身前那道玄黄色身影，和身影后的江望。

周也没想到周皇竟然亲自来接他，惊讶之余还有些欢喜，正要上前行礼，忽然察觉到气氛不对。

他的父皇站在传送阵旁，面对着他，玄黄的帝王袍被风雨吹得猎猎翻动，那张向来沉稳的脸上，此刻看不出任何表情。

“周也，过来。”周皇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像锤子一样砸在周也的心口。

周也收起脸上的喜悦，快走几步，半跪在周皇面前，“儿臣参见父皇。”

话音未落，“啪”的一巴掌，打在周也的脸上，力道大得周也整个人歪倒在地上，嘴角渗出血来。

“父皇......”周也的声音很轻，带着不可置信的惶恐。雨滴落在他身上，他重新跪直了身子。

“知道为什么打你吗？”周皇附身，阴影笼住周也，沉声道。

“儿臣不知。”周也低着头，声音发紧。

周皇从袖中取出一叠密报，扔在周也面前。纸张散开，露出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苏罗叶的种植、烧制、收购，从边陲小城的各个村庄，到郡，到州府，一路向上。再作为主要原料制成“罗浮散”，时间、地点、参与的人、数目、死了多少人，获了多少利，一桩一件，清清楚楚。层层上报，最终指向的获益人，是四大世家和周皇的唯一的儿子，周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