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以为你去仙盟历练，是让你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周皇轻笑一声，“好好看看吧。那数万仙朝子民可没机会知道，他们那远在中域仙盟的大皇子殿下，也为他们的死出了一份力。”

周也跪在雨中，狼狈地看完那一页一页纸。他看了一遍又一遍，握着纸张的手慢慢攥紧。雨水砸在他的护体灵气上，噼噼啪啪，像无数颗珠子落下来。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他瘫坐在雨中，声音发颤，“不应该是这样，不应该是这样。”

“父皇，父皇。”周也突然站起身，朝周皇的背影冲去。

宫外的大门在他身前轰然关闭。

周也跪在巨大的门扉前，一声接着一声磕头，发出一道道沉闷的声响，“父皇，我错了，我错了，父皇。”

一遍接着一遍，从清晨跪到天黑。

江望守在他身边，最后把他带回了琼华台。

琼华台高处的阶梯上，姬衡看着这一切，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窗外，玉京城的灯火次第亮起，给整座白玉京笼罩一层昏黄的光。

窗内，两人没有点灯，光线昏暗，只有从外面映进来的淡淡灵光，将他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周也靠在椅子上，仰望天花板：“江副司，你知道吗？我父皇其实是一个很好的皇帝。”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我小时候不懂事，欺压过一个平民，他因此打过我。直到我真心悔过，做了补偿，父皇才原谅我。”

“我母亲化神期修为，几百年前就去了。父皇一生只有一位皇后，两个皇子，一个是我，一个是我妹妹。我那妹妹总喜欢四处游历，行侠仗义。”

“我刚到化神期，说想去外面看看，父皇就把我送去了仙盟。没想到，我竟然做了这么蠢的事。”

周也嘴唇翕动，无声啜泣。

“我没有想到，‘罗浮散’的生意竟然是这样的，没有想到，那些人竟然会蒙蔽我。”

“你知道吗？江副司。那个边塞小郡，我和师清宴曾一起去过，那里的郡守接待了我们。那是一个很美很美的地方，有炊烟袅袅，有日升月落。云深不知处，寒尽不知年。都被我毁了，都因为我毁成了一片焦土。”

与此同时，师家大宅深处，师清宴低着头，跪在冷冰冰的白玉地砖上。折扇放在一旁，没有打开。

师伯奚放下手中的茶盏，平静地盯着他。

沉默了许久，师清宴终于开口：“祖父，我想回仙盟。”

师伯奚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清宴，这就是你想对我说的？”

“祖父，我没有想到会死那么多的人。”师清宴声音发颤，“我做不到，做不到熟视无睹，做不到旁若无事般继续做‘罗浮散’的生意。我害了周也，我害了周也啊。”

师伯奚放下茶盏，看着师清宴，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失望和疲惫。“清宴，你在仙盟玩了这么久，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他站起身，“跪着吧。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起来。”

周也在江望这里接连颓废自责了三日。第四日清晨，他忽然开口，“江望，陪我去看看那个村子吧。”

两人乘坐玉京城的传送阵，直达雨灵仙朝西南边陲的宁安州。江望本以为会被拦下盘问，看守传送阵的修士却像没看见他们似的，默许了二人通行。甚至都没有登记，也没有收取灵石。

他们又从宁安州经传送阵到了岷泽郡。再一路飞至那个筑基青年所在的青叶村。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焦土，焦土的后山上，还有一片小坟包。

周也跪在这一片焦土前，声音发颤：“他们怎么敢的，怎么敢的？”

“他们有什么不敢的？”一个路过的黄衣修士接了话，指了指远处，“不只这里，旁边还有几个村子也被烧成了灰呢！”

见江望和周也穿着不凡，那修士起了攀谈的心思：“你们也是从外地专程过来看这里的吗？”

江望点点头，正要说些什么，周也开了口：“我们是听说玉京城墙上有修士跳下去，仔细打听，才找到这里。”

那黄衣修士脸色瞬间变了，露出几分不悦，“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难听。什么叫跳下去？在仙朝，我们不说跳下去。”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们说，生命，掷地有声。”

“懂不懂，懂不懂？”

“懂了懂了。”江望赶紧接话，生怕这修士发怒。

“嗯，这还差不多。”那修士点点头，对他们的回答很满意，话锋一转，“话说回来，你们知道这苏罗叶是做什么的吗？知道为什么烧制苏罗叶有毒，这个郡还有数百个村庄在做吗？”

“数百个村庄？”江望着实惊了一下。原来那筑基修士所在的村子并不是个例，能到玉京城、从玉京城墙上跳下来的他，才是个例。

周也垂着眼，眼底的痛色更深了几分。

那黄衣修士见江望一脸震惊，故作神秘道：“孤陋寡闻了吧，这烧制的苏罗叶，可是制作‘罗浮散’的主材，还得加入万年钟乳石等十几种珍稀材料。这东西，听说高阶有钱的修士吸得起呢，一口就能令人有飞升的爽感。”

“道友，我们还真是头一次听说。你是怎么知道的。”江望试探问道。

那修士轻哼一声，“这有什么稀奇的，我道侣可是郡守的三姨太的哥哥的二妹子的表嫂，以前的郡守就吸这个。”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起来，这个郡种植的罗浮叶制作成的‘罗浮散’，里头还有仙朝皇室的产业呢！”

风从满是焦土的山丘后吹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江望拢了拢衣领。

“哎，算了，和你们说了你们也不懂。”那黄衣修士叹了口气，“天要黑了，附近的村子不会让你们留宿的，还是早点回郡里吧。”

说完，那黄衣修士便挥挥手，转身走了。

这附近没什么可以看的，周也和江望便按照那修士所说，赶回郡里。

一路上，他们路过附近十几个村子，惊讶地发现，这些村子里的人都少得可怜。神识探去，一般只剩下几个有修为的修士。这些人见着两个陌生的面孔，个个神情戒备，如临大敌。

周也有心打探村子里出了什么事，话还没说完，便被直接赶走。两人终究什么也没问出来。天黑前，他们回到了岷泽郡。

岷泽郡原来的郡守已经被押往玉京，换了新的郡首上任。周也和江望没有选择惊动郡守府，在郡里呆了两三日，便经宁安州返回玉京。

回来之后，江望发现周也更加消沉了。他也不知要如何开解，也不知这件事会如何发展。

就在此时，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从宁安州传来——

岷泽郡被攻破了。

岷泽郡附近的所有散修、大小势力宗门联合了起来，攻占了郡守府。宁安州州府上报这一消息的同时，正在组织平叛。

“怎么可能，我们前几日刚从岷泽郡回来？”周也听到消息时，一下子从椅子上坐了起来，风风火火要往皇宫里面冲。他依然没有能进去，便直接找到了周秉，从那位亲王手里拿到了一手情报。

原来，他们走的第二日，岷泽郡数百个村庄聚集起的散修发动暴乱，打劫郡里拥有灵田的世家富户。

“怎么可能？”江望满脸疑惑，“那些村庄之前被压迫成那样，村里的修士都没有反抗。现在郡守换了，也不再种植苏罗，怎么会突然发生暴乱?”

周也轻笑一声，笑意里满是讽刺，“因为现在不仅不种苏罗了，是什么都不让他们种了。”

那些村庄附近的灵田并不属于庄子里的人。最终所有权是归皇室、世家和世家在仙朝各地的支族、郡县州府的富户，以及附近大小宗门势力。

这些灵田，每年由各郡统一规划，郡里拥有灵田的家族再将田承包出去。

岷泽郡在雨灵仙朝西南，一年两种两收。夏季那筑基期修士的事情闹大后，仙朝便下令，不让岷泽郡再种植苏罗叶。

可是郡里拥有灵田的世家分支与富户，尝到了苏罗叶的暴利，他们不愿意改种别的。就什么也不种，任由灵田荒着。于是村庄里的人便失了生计，没了收入，就只能等死了。

那些郡里的世家分支与富户，还在等着这些人再次反抗，闹到玉京。

可没想到这次，村里的人被逼到绝路，就将村里的凡人悄悄转移走了。剩下的有修为的人联合起来，趁着夜色入了郡城，抢劫了城里的有灵田的家族。

反正进一步是死，退一步也是死。

“可这，怎么发展成攻占了郡守府？”江望更加疑惑。

周也苦笑道：“因为他们发现，事情比想象中的容易太多。本来只打算抢夺一两家，可那些家族根本就没什么抵抗能力。不到一晚，整个郡五分之一的世家富户都抢光了。”

“郡守府第二日发现后，出动了整个郡的力量抓捕。这些人因为携带的财物太多，跑不掉，就全被抓了，押着他们游街示众。”

“然后呢。”江望道。

“然后消息传开。岷泽郡附近有三个登记在册的小宗门。这三个宗门的长老弟子大多来自岷泽郡各地。一夜之间，所有人同时宣布退宗，赶往岷泽郡救人。半路上他们遇到彼此，便联合起来，直接就杀进了郡守府，把岷泽郡攻占了。”

“三个小宗门就能把郡守府攻占吗？”江望皱眉。

周也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他们以多打少，整整一个郡的凡人和修士，一共死了十六万。换了郡首府六千军士，和四千各大世家分支、富户的人。”

岷泽郡被攻占的消息，令整个仙朝为之哗然。

这场暴乱最大的意义在于，它用不畏死的牺牲，打破了这片广袤疆域内的人们对世家、对仙朝的畏惧。

自八万年前雨灵仙朝立国以来，整片大陆南域都笼罩在“世家不可战胜、仙朝不可辱”的铁律之下，疆域内的每一个小宗门、每一个散修、每一个凡人，都将仙朝皇室和世家视为高高在上的“上使”。

而这场斗争向所有人开了一道口子，那就是仙朝并非无坚不摧，一切皆有可能。

从这一天开始，雨灵仙朝彻底开始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