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皇幻化了一张龙椅,坐在皇宫上方。他原本乌黑的头发已经全白,显然阵法的启动给他带来了巨大消耗。
他安静看着城中的修士一次又一次冲击大阵的光幕,直到灵力耗尽。看着他们喊叫、奔逃、绝望地瘫坐在地。
归来的四位家主阴沉着脸,目光如刀般剜向他。周皇忽地笑了,挥手给他们也幻化了四把一模一样龙椅,“坐吧。”
四人看着龙椅,均是一愣,不明白周皇现在上演的是哪出,谁也没动。
周皇靠在椅背上,微微侧头,语气松弛:“虚伪,现在倒是和朕客气上了。”
师伯奚冷笑一声,“陛下现在倒是舍得给我们坐了。”
周皇此前周身的凌厉似乎散去了,说不清是释然还是疲惫:“舍得了,现在突然什么都舍得了。”
“如果你们刚才没杀周也的话,朕的皇宫都可以分成五份。你们住东南西北,朕住中间,或者我们轮着住也行。”
四人沉默。眼下周皇底牌尽出,他们若是能破阵,自然是赢的一方。若是破不了阵,杀了周皇只会加速大阵对他们的压制。
对于政客来说,任何时候,未来的利益永远排在过去的恩怨前面。
倒是礼玄度第一个坐了下来。其余三人对视一眼,也相继落座。刚刚还剑拔弩张,你死我活的五人,此刻竟又诡异地坐在了一起。
“礼家主,坐这龙椅,什么感觉?”周皇偏头看向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
礼玄度似是认真感受了一瞬,随即点点头,“很不错,有种坐拥天下的气势。”
周皇轻声笑笑:“喜欢的话,咱们五人以后都坐这个。”
四人齐齐看向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人精神似乎有些不正常了。不同于往日的威严,身上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疯感。
终于,师伯奚率先开口试探道:“所以镇压仙朝国运的至宝,被陛下消耗来布这大阵了?”
周皇靠在龙椅上,随意道:“也可以这么理解。”毕竟送给姬衡也是消耗的一种。
礼玄度随意拍了拍龙椅的扶手,仰头望着天:“合体、炼虚修士出不去这玉京城,雨灵仙朝就真的要亡了啊。”
周皇的目光投向玉京城外的大阵,“亡了好。旧秩序的坍塌,才是新秩序诞生的土壤。”
他嘴角缓缓扯开一个弧度,“我们就在这玉京城看着就好。看看仙朝战争的汪洋大海,看看这为正义勇往无前的自由国度,看看朕那些挣扎在水深火热中的子民如何焚尽旧世界的枷锁。”
师伯奚更加确信周皇疯了。他盯着那张苍白的脸,沉声道:“没有世家的遮风挡雨,您的子民怕是要便宜了神武仙朝。”
周皇随意摆摆手,“无妨,大陆西域的砂砾湮灭不了南域的柔风。五十万年的历史历来如此。就算他们攻进来了,迟早也会由南域的人守护南域的土地。”
“更何况,离开世家的“保护伞”,仙朝的子民会发现,外面根本没有风雨。”
篁竹渊皱眉,开口将话题拉回正轨:“这大阵,陛下是如何暗中布置的?”
周皇笑笑,倒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谢观岳看着周皇,忽然觉得他身上有一种穷途末路的苍凉感,眉间拧出一个结:“陛下,难道您也没办法破解这阵?”
周皇平静点点头:“我是没有了。”他转头看向篁竹渊,语气里带着几分破罐破摔的坦然,“篁家主,就看你了。”
篁竹渊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崩溃:“陛下现在倒是希望我能有了?”
周皇叹息一声:“毕竟朕也怕死啊。想必周也死的时候也是很怕的吧。”
四人:.......
谢观岳忽然道:“那姬宗主和江副司长怎么出去?”
五人一愣,齐齐望向琼华台。
此时姬衡已经恢复了原来的样子,负手立在琼华台最高处。江望和周秉则坐在台阶上,一个撑着下巴,一个捋着胡子,正在看戏。
空中五人齐齐转头看过来。姬衡倒是不慌不忙,凌空一步步走过去,在五人面前幻化出他的宗主宝椅,从容落座。
“诸位现在倒是开始担心姬某了,是不是有点晚了。”姬衡笑了笑。
他目光从五人身上一一扫过,语气轻描淡写,“雨灵仙朝还欠我天圣宗六千万上品灵石呢,趁着诸位都在,付款吧。”
师伯奚面色不虞:“姬宗主,我等现在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您不觉得这个场合说这个不太恰当吗?”
姬衡靠在椅背上,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水,“姬某难道不比你们更无辜吗?现在也困在这玉京城里。你们五位倒是重归旧好,坐一把椅子了,只剩姬某一个外人了。”
江望在琼华台上看得津津有味。这大阵是怎么个回事,他现在也看明白了。要说这里面没有姬衡的手笔,他是不信的。别人出不去,不代表他和姬衡出不去,所以他倒也不太担心。
周皇率先开口,打破了僵局。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储物灵器,语气坦然:“朕先带个头,这里面是皇室的一千二百万上品灵石。一会姬宗主你打他们的时候,可别打我。”
姬衡收了灵石,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
师伯奚四人对视一眼,又狠狠瞪了周皇一眼。
篁竹渊此刻心思全在大阵上,没心情与姬衡扯皮,也取出一件储物灵器,“这里面是篁家的一千二百万上品灵石。姬宗主,一会你打他们三个的时候,别打我。”
接下来谢观岳也掏出了灵石。“这是谢家的,姬宗主,也别打我。”
师伯奚和礼玄度生怕谁慢了一步,几乎是同时出手,两件储物灵器一前一后落在姬衡面前。
六千万上品灵石入账,姬衡清点后,眉目舒张,神情愉悦。
琼华台上,江望转头看着周秉,“老亲王,你出不去了,怎么办。”
周秉笑笑,捋了捋胡子:“江副司,老头子我这一辈子什么都享受过,尊荣财富,什么都拥有过,早就赚够了。你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吧。”
他微微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拖长了调子,“你年纪轻轻,天纵英姿,禀赋逆天,本该前途无量,而今却要和我这老头子困在一处,真是可惜!可悲!可叹!”
江望:“......”
没一会儿,姬衡就回到了琼华台。他刚落地,周秉便起身三步并两步小跑迎了上去,“宗主,宗主,老夫能加入咱们圣宗吗?”
江望:?
姬衡脚步一顿,看向周秉,没有言语。
周秉见姬衡没有第一时间拒绝,愈加热络起来:“老夫为人随和、吃苦耐劳、是六品炼丹师,最擅长炼制化神丹、破虚丹,不要俸禄,还能缴纳六百万上品灵石入宗费。”
江望:?
姬衡开口了:“亲王,这大阵......”
周秉连忙点点头,笑容可掬,“老夫懂老夫懂。除了炼丹,老夫还擅长珍稀灵药种植、对外接待、修士培养。手里还有千数张珍贵丹方,愿意全数捐赠给咱们圣宗。”
江望:?
姬衡倒也没继续问周秉,而是转头看向江望,似是在征求他的意见。
江望伸手搭上周秉的肩膀,调侃道:“老亲王,刚才还说自己早赚够了。更何况雨灵仙朝还没灭亡呢,就开始称呼天圣宗为‘咱们圣宗’,不要面子啦。”
周秉正色道:“江副司,面子是可再生资源。”
江望与周秉有说有笑,跟在姬衡身后走进琼华台的房间内。门在身后关上,三人对视一眼。姬衡眼中幽蓝流转,袖袍一挥,地上出现一座小型传送阵。
三人站上去,瞬间消失在原地。
就在此时,坐在龙椅上一直沉默的篁竹渊骤然抬头,面上全是惊恐之色,声音都变了调:“他怎么敢的......他怎么敢的......”
其余三位家主还未开口,篁竹渊近乎嘶吼道,“我们被骗了!被他们骗了!”
话还没说完,他猛地冲向琼华台,一把推开姬衡房间的门,却发现房间里空空荡荡,只有凛冽的风顺着敞开的门灌进来,吹得帘幔剧烈晃动。
篁竹渊仰天长啸,声音在玉京城上空久久回荡,凄厉得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姬衡,姬衡!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姬衡!”
礼玄度追了上来,死死按住他的肩膀,声音发紧:“到底是怎么回事?篁家主!”
篁竹渊脸上的肌肉止不住颤抖,嘴唇哆嗦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是......传说中的天元锁龙阵!”
三人齐齐倒吸一口冷气,像是被人扼住了命运的咽喉,连呼吸都忘了。
传闻中二十万年前,天元大陆出了一位阵道亘古无前的天才。他在渡劫期飞升前夕,布下一座大阵,把当时称霸天元南域六万年之久的家族所在的城池,活活困了一万年。最后那座城成了一座死城,这阵法才消失。
故而得名天元锁龙阵。
困龙犹可解,锁龙不可逃。
礼玄度声音止不住颤抖,“怎么会?你确定吗,篁家主?那人已经飞升了,二十万年前的历史早已不可考,只在古籍中有只言片语。”
篁竹渊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别家可能只有只言片语,可那位飞升的修士,是篁家的第六代先祖啊!这个世上,谁都能认错,唯有我篁竹渊不会认错。这阵和族中流传下来的古籍中记载的一模一样!”
师伯奚连忙追问:“那破解之法是什么?”
篁竹渊闭上眼睛,声音里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这大阵需要渡劫修士飞升时,从仙界落下来的“仙灵”方能破解,可已经十万年无人飞升了。”
师伯奚哑声道:“你是怎么确定的?”
篁竹渊后退两步,无措得看着笼罩玉京城的大阵:“因为当年的天元锁龙阵,就是在万年后,一位即将飞升的修士在仙界大门打开、“仙灵”降落时破解的。只不过那时整座城已经化枯骨。”
周皇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后,负手而立,白发在风中凌乱,静静地看着四人。
篁竹渊回头怒目而视,眼中布满血丝,声音里带着被戏耍后的暴怒和绝望:“我们被他骗了,都被他骗了!陛下好算计!根本没有什么死而复生,都是障眼法!那日漫天虚影笼罩玉京城上空,姬衡其实就是在布这个阵......布这个会困死我们的阵!”
得知真相的四人齐齐逼上前,恨不得把周皇生吞活剥。
眼看着四人就要和他拼命,周皇轻咳一声,往后退了退:“你看,又急眼了。四位家主,不要激动,朕觉得,这天元锁龙阵还是有办法破解的。”
四人脚步一顿。
周皇缓缓道:“你们难道不觉得玉京城中少了三个人吗?”
传送的光芒散去,江望三人落在玉京城外的旷野上。此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视线所及的一切都镀上一层暗红,像是大火烧过后的余烬。
江望站稳脚步,第一时间便从袖中取出玉简,提笔写起了汇报材料。不过片刻,一篇措辞工整的文书便已完成。里面着重强调,在外交司攻坚克难下,雨灵仙朝的赔付工作圆满完成,天圣宗已收到全部赔款,二人于今日安全离开玉京城。末尾还附上了姬衡的亲笔签名。
玉简化作一道流光飞出,消失在暮色之中。江望长长呼出一口气,满意地点了点头。
此时,周也带着那个曾从玉京城上跳下来的筑基修士也找了过来。他的伤势比之前好了许多,面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却很好。
他走到姬衡面前,拱手深深一揖,心有余悸道:“姬宗主,我还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没想到是您救了我。”曾经只听姬衡的传闻时,周也心中还有些天才之间不服的酸涩,可真见了姬衡之后,便只剩下深深的崇拜与敬佩了。
那筑基青年站在一旁,满脸疑惑。
只有周秉捋着胡子,目光在几人之间来回逡巡了几圈,忽然“啊”了一声,像是一下子想通了什么。
姬衡看向周也,语气平淡:“其实你们三人都没有死过。”
他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玉京城上:“大衍仙朝有一种术法,名为“衍象术”。会使人在短时间的感知中“看到”他们觉得“应该发生”的场景,并且不会深究。这算不上什么秘辛。”
他收回目光,语气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调侃:“姬某修为已至合体,又有《大衍仙经》加持,想一时瞒过众人,暗中救下你们,并不算难事。只是姬某也没有想到,‘起死回生’这么离谱的事,雨灵仙朝的五位合体修士,竟然这么久都深信不疑。”
在场四人同时沉默:......其实他们也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