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也讪讪道:“姬宗主,有没有可能......是您一点也不清楚您的含金量啊。别说是把刚死的人复活,就算您说能把天元大陆变成仙界,都会有人信的啊。”
姬衡目光扫过四人,脸上带着一丝微妙的表情:“难道姬某对你们的道心,影响这么大的吗?”
一老三小齐齐点头。
周也望向那座被大阵完全笼罩的玉京城,目光里带着几分担忧:“姬宗主,我父皇他们没事吧。”
姬衡漫不经心道:“没什么事。等你成仙了,就能救他们出来了。”
周也一愣,嘴角抽了抽:“姬宗主,我觉得他们有大事啊。”不过转念一想,既然这三人都能从玉京城中出来,或许父皇他们只是方式不对,还是有办法的。他稍稍安心了些。
这时,江望开口问道:“接下来你们有什么打算吗?”
周也略加思索道:“宁安州的局势不容乐观,我还会回岷泽郡。”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多了几分坚定,“我没有父皇那样的胸襟和谋略,只能尽我所能,在这动荡的时期守护好岷泽郡。”
周也抬起头,看向天边最后一抹黄昏,喃喃道:“也不知道这仙朝,将最终走向何处……”
江望同样顺着他目光望去,视线落在那片被夕光染红的天际线上。他觉得,或许雨灵仙朝的世家门阀垄断会被阶级流动替代,也或许垄断与流动会交替进行,但大势的洪流永远滚滚向前。
那筑基修士倒是没有怎么考虑,看向众人,语气坦然:“我本就是捡回一条命的人,家人也都没了。我想和殿下一起回岷泽郡。等以后岷泽郡安定了,就随处走走,走到哪里算哪里。”
于是在夜色来临前,周也带着那青年向西南方向去了。
江望看着二人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忽然觉得周也是一个很纯粹的人。这么大的变故压下来,他依然能不弯不折。
周秉则是决定先在玉京城附近的天南城呆一段时间,处理一下后续事宜,再动身前往天圣宗。
姬衡倒也不担心已经交了“入宗费”的周秉跑路,取出一块令牌递给他,便与江望先一步走了。
不知不觉间,江望和姬衡在雨灵仙朝待了快一年。按照原计划,在年底收到赔付款后,二人将离开大陆南域的雨灵仙朝,向西前往神武仙朝,接手那五座即将交割给天圣宗的城池。
时间还算充裕,为了低调行事,他们只乘一艘不起眼的灵舟,一路走走停停。
二人前脚刚走,玉京城被封的事就在整片天元大陆炸开了锅。
起先是仙朝三千大州发现联系不上玉京城内的人,各个大州人心惶惶,离玉京城最近的天海城修士前去探查,才发现整座玉京城已经被阵法封死了。
消息在仙朝内部疯传的同时,仙盟内原本属于雨灵仙朝的高阶修士当即匆匆赶回。整片大陆的各个顶级势力得知后,也都蠢蠢欲动。
按规矩,其他势力的高阶修士去雨灵仙朝是需要递拜帖的。但非常时期,玉京城内收不到消息,玉京城的传送阵也无法使用。他们便直接传送到玉京城最近的天南城了。
一时间,天南城的跨域传送阵光芒闪烁不停。不到三日,仙盟、大衍仙朝,神武仙朝,正道宗,万法宗、知归宗的炼虚期、合体期修士,纷纷从天南城的跨域传送阵中走出来。每一道光芒落下,便有一位跺跺脚能让一方震动的大能现身。
众人齐聚玉京城下,望着那座遮天蔽日的巨大阵法,心神震撼。他们用了各种手段试图从外面破解,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每日来玉京城打探消息的人多达数万,人人都仰着头,望着那玉京城外的巨大光幕,不可置信。
到了第十日,玉京城下聚集了更多合体修士,炼虚修士已经自动让出了最佳的观察位置。但即便如此,不仅无人能破解阵法,甚至无人能说清楚这大阵到底是什么。
第十五日,仙盟盟主商徽亲自前来。他在阵前站了很久,试了数种手段,灵光在阵壁上炸开,剧烈动荡后又逐渐熄灭。最后他摇摇头,取出通讯玉简,开始摇人。
第二十日,两千年未曾出现在世人面前的大衍仙朝的国师短暂露面。他仔细查看了大阵的阵纹后,沉默良久,转身离去。
第二十五日,不理世事的知归宗宗主出现了。作为天元大陆“百科全书”般的存在,这位渡劫期修士是整个玉京城最后的希望。他围了这阵法转了一圈,仔仔细细地看了很久,时而皱眉,时而沉吟,最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玉京城被封,通讯隔绝,外面的人进不去,看不到里面的情况,里面的人出不去,但是能看到外面的情况。
此时已经束手无策的四大世家家主,与疯感越来越明显的周皇,五人并成一排,坐在五把一模一样的龙椅上,在玉京城上空看着一批又一批来了又离去的各大势力修士。
起先,三大渡劫期之一的商徽到来的时候,他们还燃起了一丝希望。等到他摇来的大衍仙朝国师和知归宗宗主都摇头后,他们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篁竹渊狠狠地拍了拍龙椅,嘶喊道:“废物!一群废物!三个渡劫期连个合体期布的阵都解不开!你们就算解不开,叫你们的徒弟、叫你们的皇子、叫你们刚承认地位的天圣宗宗主来啊!”
周皇狠狠点头,附和道:“就是,一群废物,呼吸都是浪费灵气!”
“闭嘴,还不是因为你!”礼玄度对着周皇怒目而视。
周皇毫不在意,语气懒洋洋的:“现在坐上了龙椅,住上了皇宫,连陛下都不叫了是吧。”
当姬衡三人落在玉京城脚下那一刻,五人便知道周也并没有死。周皇终于放心下来,大方地表示让四人搬到皇宫里面住。
这四人生怕周皇也有什么逃离的方法,或者被姬衡悄悄带出玉京城,这些日子与他同吃同住,寸步不离。
此时,玉京城外的众人虽不知城内的人正居高临下看着他们,但众人终于从知归宗宗主口中得知了这大阵的名字——天元锁龙阵。
这座上古阵道大能留下的绝笔大阵,其秘辛被知情修士快速科普,消息传出,修真界举座哗然。
“那不相当于这座城已经是“活死城”了?”众修士纷纷发出感叹。毕竟对于已经十万年无人飞升的天元大陆来说,被这天元锁龙阵困住的人,棺材板上就差钉钉子了。
“也不能这么说,”有人提出异议,“不是有传闻,大衍仙朝的国师不是在五百年前预言,千年之内会有人打开仙界大门吗?现在过了五百年,还剩五百年了。”
他身边的另一位炼虚修士撇了他一眼,默默后退了半步,离他远了些,“人家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人家让你吃屎,你也去吃吗?”
刚刚说话的那位修士脸涨成猪肝色,正要开口反驳。另一位修士忽然压低声音,意味深长道:“你们说,有没有可能,那打开仙界大门之人,就是布下这天元锁龙阵之人呢?”
众人瞬间沉默。关于这天元锁龙阵是谁布的,怎么布的,自这大阵被发现以来,众人便各有猜测,争吵不休。
与此同时,一个众人同样十分关心的问题也被提了出来:之前天圣宗宗主姬衡也在玉京,他是不是也困在里面了?
仙盟方面很快给出了正式回应:天圣宗宗主与仙盟外交司副司长,已于大阵封锁当日离开玉京。
这么巧?
消息一出,议论声更大了。有人说这天元锁龙阵就是姬衡布的。有人反驳说姬衡与雨灵仙朝无冤无仇,何必下此狠手。又有人说,一看就是和雨灵仙朝有仇的人干的,还有人说这是隐世仙人的手笔。
一种新的说法也悄然出现——这阵是雨灵仙朝周皇自己布的。
这种说法最先被排除。理由很简单:这周皇难道有病?好好的皇帝当够了,把自己和整个玉京都困死在里面?
于是最大的嫌疑又落到了姬衡头上。
一来,经历了《山海条约》的事,现在无论姬衡的身上发生什么,众人都觉得可以接受。哪怕姬衡能“死而复生”的传闻已经被大衍仙朝的高阶修士多次辟谣。甚至《仙界日报》也为此发了头版头条,明确呼吁不信谣、不传谣。还引用了仙盟盟主商徽的原话:非亲眼所见,不可轻信。古往今来,无人人能“逆转生死”。
可众人依然信誓旦旦:是你了解姬衡,还是我们了解姬衡?以前没人做到,不代表现在没人做到。姬宗主肯定掌握了“生死法则”!
二来,姬衡离开的时间太过凑巧。早不走晚不走,大阵出现了,他走了?
但这种说法很快遭到了从魔域跑来雨灵仙朝看热闹的天圣宗众人的严厉抵制。
天圣宗修士联合声明:做出这种推论的人,简直居心叵测,意图再次挑起两界纷争。我们家宗主想整治他们,直接杀了便是,还用得着这般费事?你们知道这大阵要用多少灵石和材料吗?那六千万的赔款都搭进去都不够。这些东西带回我们宗门不香吗?
众人想起魔域的贫瘠,霎时间哑口无言。而且他们现在面对天圣宗的修士,真的有些打怵。
毕竟姬衡又没被困在里面,万一这些人觉得自己被欺负了,叫来他们宗主给他们撑腰。到时候,不知又要签什么丧权辱盟的条约了。
此时,雨灵仙朝的周秉亲王站了出来。
他立于玉京城下,面对各路人马,面色和蔼,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在众人耳中:“天元锁龙阵,是周皇亲手布置的。
众人纷纷说他疯了。
面对滔天的质疑,周秉也顾不上形象了,吹眉瞪眼,唾沫星子横飞:“你们这些人,瞧不起谁呢?睁大你们的眼睛,这大阵用的全是周皇室宝库中的灵石和材料。除了我们周家,你们各宗各仙朝谁能负担得起?把你们家的宝库里的耗子洞掏空了,也凑不出来!”
他环视一周,越说越激昂:“至于为什么要布这阵。自然是我们仙朝的四大世家要造反,陛下给他们一点小小的惩戒。你们若是还要质疑我们周皇的能力,等哪天我们陛下出来了,老夫必定亲自请陛下也给你们套个天元锁龙阵瞧瞧。”
众人纷纷闭嘴。虽然所有人都觉得这座城再也不会出来人了。但哪怕有一丝可能性,也没有人愿意去亲自试试这大阵的厉害。这位德高望重的仙朝亲王出面后,各大势力纷纷默认这是周皇室被逼急了眼,鱼死网破的手段。
毕竟,老亲王总不至于为了帮姬衡开脱而污蔑自家皇帝陛下吧?他们怎么都想不出周秉说谎的理由。况且这天元锁龙阵耗费巨大,也确实只有周皇室能有如此手笔。
一时间,齐聚玉京城下的高阶修士有人走,有人留。各大顶级势力在观望的同时,已经暗中开始研究怎么瓜分雨灵仙朝这块蛋糕了。
此时,玉京城被封、城内所有高阶修士几乎再无可能出来的消息,已传遍了大陆南域。
整个仙朝的局势瞬间被点燃。从南到北,从东到西,除了那些早已揭竿而起的散修、小势力和平民,以前被仙朝四大超级世家压制的小世家、宗门、世家分支等等各种势力也纷纷意识到,他们出人头地的机会来了。
雨灵仙朝还没被外面的势力瓜分,内部便已硝烟四起。在极短的时间里,这个曾经稳定的庞然巨物,便化作了一艘破破烂烂、烈焰熊熊的战船。
江望和姬衡离开玉京走了很远,这一路,他们看到最多的就是遍地的火光与厮杀。起义、暴乱、燃烧的城池、逃难的人群,无时无刻不在发生。整片仙朝被大火吞噬,火光在江望的眼底跳跃,映得他的眼里像有两团永不熄灭的红色火焰。
一路上,二人尽可能救下他们遇到的人。
直到在那片无尽的火焰中,遇到了师清宴。
江望救下师清宴的时候,师清宴正在被人追杀。身上的道袍破败不堪,血污与泥土混在一起,整个人狼狈不堪。
他注意到江望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摇头苦笑。
江望把他拉到身后,抬手一道灵力横扫过去,追兵被击退在百丈之外。对方见情况不对,没再纠缠,快速遁走。
“为什么不回仙盟?”江望轻轻问他。
师清宴靠在路边的一棵火烧的焦黑的枯树上,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没了师家......我又算什么呢?回不回仙盟,又能怎样。”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满身血污,怅然若失:“这才过去多少时日呢?”
师清宴抬起头,看向他:“江副司,有酒吗?”
江望摸出一坛酒,递给他。师清宴接过,拍开泥封,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从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滴在满身的血污上。
他放下酒坛,抹了一把嘴:“我为‘罗浮散’的事向你道歉,江副司。”
江望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好好活下去,师清宴。”
师清宴自嘲般笑了一声:“我确实不值得被原谅,江副司。如果师家还在的话,我还是会继续做以前那样的人。我不是觉得自己错了,而是做不成那样的人了。”
风从远处被烧成废墟的方向吹来,带着焦糊的气息,呛得人眼睛发酸。师清宴又猛地灌了一口酒,目光逐渐涣散。
“江副司,我之前还大言不惭说羡慕你。当我真的到了无所依仗时,才知道这般境遇对于我来说,简直是祸至天倾了。”
江望沉默看着他。酒很普通,师清宴却靠在枯树上喝得烂醉。喝着喝着,他声音沙哑,断断续续,哼起了一只曲子。
我睡深云兮雾正浓,
梦里众生兮面相同。
凌于天地兮无所终,
叩问星河兮默无穷。
醒来折腰兮为米舂,
沉沦耗尽兮志销熔。
造化翻覆兮归途同,
三六九等兮终成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