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春天。
记忆中,这是江望来到不归城的第六年。
他初来乍到时,不归城刚入冬。失去灵根后,每逢寒冷的日子,骨头缝里便渗着挥之不去的寒意,夜晚丹田疼得锥心刺骨。
后来有了姬衡的到来,他总算熬过第一个深冬,等到了他在不归城的第一个春日。也是从那以后,日子才一点一点好起来。
如今他自创了练气期的功法,重新踏上了修炼的路。经历过痛苦的失意折磨、置之死地而后生,江望总算重新找回了自己。
每日清晨,他都会在卯时起床,这是穿越到修真界前就养成的习惯。
穿越修真界后,不管是在偏远小村庄中生活所迫,还是在半边城时身不由己,只要到了这个时辰,江望便会自然而然地睁开眼睛。
而恰在天将破晓之际,天地间的灵气最为浓郁。
每每他醒来时,姬衡就已经在修炼。偶尔,姬衡也会在他身边躺一会,和他一起睁眼。
今日,江望一出房门,便看见姬衡立于院中。他笔直地站着,久久凝神,远眺小院外的天空,衣袂在晨风中微微拂动,整个人像一柄长剑,安静却锋利。
江望偏头看向他,眨了眨眼睛,随即震惊道:“姬衡,你筑基后期了?”
姬衡转头看向他,淡淡点了点头。
江望这回真的唏嘘了。他之前在不归城城主府修炼了整整十二年,也不过是筑基前期。就算再给那时候的他二十年,也不一定能摸到筑基后期的门槛。
这才五年啊。
江望震惊之余,也为姬衡感到高兴,不禁感叹:“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姬衡,你可真是“妖孽”啊。”
姬衡随意笑了笑:“我是重修的,自然快些,江望。”
严格来说,姬衡是换了新功法重修,相当于把修炼道路重新走了一遍。如果他修的仍是《大衍仙经》的话,此刻怕是已经金丹了。
毕竟他年少时第一次到筑基后期,也只是用了十二年。修炼一途,都是越往后越慢的。
三岁练气,八岁筑基,二十金丹,五十元婴,一百二十化神。姬衡在天元大陆权势的顶端站了一百二十年,功法承自《大衍仙经》,剑法师承商徽。
他自是知道自己是个“妖孽”的,这世上所有修炼上的难题,对他来说都不算什么。
只是从出生起便一直站在高山上的人,很难通过从山下往上攀登的人身上获得成就感。他的眼里,大多时候只有那不可攀登的天穹。
所以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姬衡是一个十分谦逊的人。
江望点点头,冲他竖起大拇指,转身继续去钻研他那“灵根”的改进之法去了。
眼下他用的是姬衡的那根金簪刻画阵法形成的“灵根”,能稳定吸收金属性灵气,只是效率不太够看,还不如普通修士的下品灵根。
改进的路有两条:一是寻更好的能承载阵法金属性灵材,二是找能吸收其他五行灵气的灵材。
之前不归城能找到的灵料,都被他试得七七八八。仔细研究过姬衡的这根金簪之后,江望发现这根金簪的材质和一些修士从魔域中带回来的不知名矿石颇为相似,都是蕴含的灵性不多,但胜在质地纯净、材质坚硬。
迄今为止,修士对于这些从魔域带回来的矿石的研究和利用还很少,只有很少一部分被用于炼器材料。这些矿石大多形状各异,千奇百怪,更多的还是作为观赏或收藏之物。
江望将重心重新投向这些来自魔域的矿石,重心的转移,使他收获颇丰。不到半年,他便找到了能吸收转化火、土、水三种灵气的灵料,现在五行灵气中,他已经能转化四种了。
质量不够,数量来凑,他这些“灵根”的灵气转化效率,从还不如下品灵根,到如今加起来已经接近中品灵根了。
再加上他之前有过筑基的底子,重修加成下,江望也顺顺当当修炼到了练气三层。
只是有个新问题摆在了面前:除了姬衡的那根金簪,其余三种材料不仅形状各异,体积也都大了不少,四样东西凑在一起,有一个篮球那么大了。
江望琢磨了一阵,只好去了他之前工作的酒馆,给酒馆掌柜塞了灵石,拜托他帮忙介绍一个能学炼器的地方。
那掌柜见江望竟有了炼气三层的修为,倒也没太惊讶,只当他初来时受了重伤,修为暂失。毕竟那阵子江望的脸色,整日白得跟纸似的。
掌柜把他介绍给了几条街外一家灵器铺子的老板。那老板是个壮硕的中年修士,光着的膀子上搭着一条汗巾,正挥着一柄黑色大锤,一锤一锤砸在被烧得通红的灵材上,火星四溅。
那炼器掌柜打量了一眼江望的细胳膊细腿,直摇头。等这酒馆掌柜说他就是那本风靡不归城的修真小说的作者时,他那张黑脸瞬间笑开了花,大嘴一咧,直直点头,“好好好!脑子好,对锻造灵器有帮助!最适合干咱们这一行了!”
于是江望又开始了他的打铁生涯。
在灵器铺子里,江望又接触到了更多稀奇古怪的材料。
一个夏日的清晨,江望早早拿着一块拳头大的晶莹洁白的矿石站在小院中,脸上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神情。
姬衡不知何时从房间中走出,立在他身后。江望回身看向他,“姬衡,你说,这个世界上除了五行灵,还有其他灵气能被修士运用吗?”
在江望看来,既然五行灵气也只是“气”的一种,那么空气中一定还有五种属性之外的“气”。比如按照他穿越之前的物理学来说,空气是混合气体,主要由氮气、氧气构成,还有二氧化碳、氦、氖、氩、氪、氙、氡等稀有气体以及水蒸气等等。
那么在修真界,是不是除了修士能利用的五行灵气,还有阴气、阳气、煞气、妖气、魔气等等呢?
姬衡看着江望手中的奇异的矿石,认真思索了片刻,道:“确实是。古籍中有记载过,在修士出现的最初二十万年里,还曾有雷灵根、暗灵根、空灵根、阳灵根等稀有灵根。这些灵根吸收的不是五行灵气。不过这些灵根极为罕见,且品级普遍不高,多为下品。加上功法稀缺、传承断绝,近三十万年来,已再无记载。”
他顿了顿,又道:“整个大陆五十万年的修士史中,只记录过一个天品雷灵根。但根据记载,这位天品雷灵根修士,修炼速度并不快,因为他只能在有雷的时候才能修炼。又因为太过引人注目,早早夭折了。”
江望眼前一亮,当即在那块白色矿石上刻画起阵法来。得益于姬衡亲自教导的阵法,他在“赤阳阵”中找到了“阳气”的阵文表达。
“阳气”最直观的体现,便是照在大地上的阳光。不同于火属性灵气的燥烈,阳气是一种“纯阳”,温暖、生机,蕴含无尽的力量。
在天元大陆上,太阳与太阴是两颗几乎相同的星体,同源同轨。
白日,太阳从东方升起,西方落下。夜间,太阴从东方升起,西方落下。它们在天元大陆南方的高空上交替出现,绕着世人看不见的轨道旋转,像两个永远不会撞上的舞伴。
日月对举,太阳称日,太阴称月。
江望一边刻画阵文,一边好奇地问:“姬衡,我以前是天品金属性灵根,你是什么灵根呢?”
灵根的属性决定了修士能吸收何种灵力。譬如曾经是天品金属性灵根的江望,便只能吸纳金属性灵气。
通常修士只能通过他人施展的术法来大致推断灵根属性。姬衡几乎从未被这样直白地问过,但他毫不在意,随口道:“我是五行灵根,五种属性皆是天品,江望。”
江望手一抖,那道马上就要画成的阵纹眼看就要刻废。姬衡抬手一道灵力稳住了他的手腕,又替他补全了那笔走偏锋的纹路,避免他功亏一篑。
姬衡随意笑笑,“反应这么大,至于吗?”
江望赌气似的飞快回头瞪了他一眼,“别人天品单灵根已经是满分了,结果你开口就说你考了五百分!”
“你还好意思说我反应大,天理何在?公道何在?姬衡!”江望不禁嘶喊起来。
姬衡盯着江望手中即将完成的阵法,从后面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专心,江望。”
随着东方的太阳一跃而起,第一缕阳光瞬间铺在整片大陆上,也落在刚被江望刻好阵法的莹白矿石上。
那莹白的矿石在江望的掌心之上缓缓发热,阵法运转起来。在江望屏息注视下,矿石并没有崩碎,而是缓缓流出一缕缕灵力。
一种江望和姬衡都从未见过的灵气,纯粹,洁白,像凝固的晨光。
按照天元大陆的命名传统,这应是过滤空气中的阳气后,形成的单一纯粹的阳属性灵气。
江望试着将这种阳属性灵气引入体内。姬衡紧盯着他身上的每一丝变化,灵力凝于指尖,随时准备出手救人。
江望小心翼翼将那缕阳属性灵气在体内运行了一周。除了身体微微发热之外,他并未感受到任何不适。甚至,他隐隐觉得这种灵气,似乎对他强健体魄还有好处,修为也精进了一丝丝。
他抬头看向姬衡,嘴角忍不住勾起,又压下去,再忍不住勾起,又压下去,最终还是憋不住那股兴奋与开心,挑了挑眉,张扬道:“姬衡,原来失去灵根,竟也有意想不到的好处。你看,我可能要给自己创造一个公道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他吸收了阳灵气并在体内运行了一个周天,今日的阳光似乎格外偏爱他。晶莹洁白的日光像一层薄纱,笼罩江望周身,形成一层微微跳跃的薄光。
姬衡看着江望,微微出神。眼前的少年人,明媚的脸上带着肆意张扬的笑意,那笑意间,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妖冶,勾人而不自知。
他就那么被硬控了几秒。
直到江望在他眼前挥了挥手,姬衡才回过神来。
他抬手握住江望微热的手指,精纯的五行灵力伴着指尖冰凉的触感渡入江望体内,没有遇到任何抵抗,灵力在运行一个周天,姬衡终于放下心来,“这种灵气对你受过伤的身体大有裨益,不必担心。”
他缓缓松开江望的手,道:“你把你所有的“灵根”都放出来,再试试。”
江望闻应声摆出火、土、金、水四种灵根,连同新觉醒的阳灵根。五种灵材上的阵法同时运转,汇聚成一股精纯的灵气汇入江望体内。江望按照自创的炼气期功法运行了一个周天,眼睛骤然一亮,惊喜道:“姬衡!现在灵气吸收的效率有中品灵根以上了!大约介于中品和上品之间,三分之一的位置。”
江望也未曾料到,他找到的这块吸收阳光后会微微发烫的魔域矿石,竟会给他带来这么大惊喜。
姬衡伸手,轻轻将江望额间因激动而沁出的碎发别到耳后。他背着光,神情格外认真:“江望,你比我厉害。你硬生生开创出一条能走五百分以上的路。连天理公道,都要向你低头。”
江望看着姬衡无比真诚的模样,一时间有些失语。
他用自己的阵法造诣,加上天赋、奇思妙想,以及无与伦比的运气,终于走到了今日。他的阵法还可以优化,功法还可以精进,灵根材料还可以拓展和升级。理论上,他的这条路还能走很远很远,远到真的能走出一条超过五百分的路。
那是一条从来没有人走过的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终点在哪里的路。
“姬衡,你说我的运气是不是太好了些?”江望忽然道,“我没死在半边城,侥幸到了不归城,侥幸遇到了你,跟你学了阵法,在不归城又生存了下来,又再次遇到了你,得到了你的金簪,侥幸创造出了“灵根”,后来又没死在创造功法的那些日子里,甚至后面又一路优化灵根到中品以上的程度。”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姬衡,你说我运气是不是太逆天了,我觉得,好的有些不真实了。”
看着逐渐低下头的江望,姬衡忽然觉得心中一阵阵痛。他伸手抚上江望的脸,轻轻将他的头抬起来,与自己对视:“江望,你这样说的话,会让我十分惭愧的。”
他的拇指轻轻蹭过江望的颧骨,目光沉静而认真:“姬衡见过被逼到绝境、濒临死亡的你,步步险象环生、九死一生的你,心无旁骛创造“灵根”的你,赌上性命自创功法的你,自律、自控、思维缜密,超绝专注力的你。姬衡觉得,无论江望做什么,都是会成功的。”
姬衡十分笃定道:“这样的江望,如果没能做成一件事,一定是那种“成功”不足以配得上你。”
总之那一日,江望用了很久才堪堪压下心中的悸动。毕竟姬衡这样一个人,那样真诚地赞美,任谁听了短时间内都难以平静。
但显然,无论江望再怎么天赋异禀,度过了最初的新鲜感之后,打铁的日子十分不好过。
高温炙烤下的体力活,加上各种材料繁琐的细节处理,对于从没干过重活的江望来说,时时刻刻都是一种巨大的煎熬。
他的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胳膊上留下了烫伤的疤痕,每天都累得倒头就睡。有时候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觉得自己像一块被反复锻打的铁,周而复始,没完没了。
第二天醒来时,浑身没有一处不疼的,连翻个身都觉得是种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