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姬衡出手时,只觉得姬衡的剑恰到好处的又准又快,顺畅自然,仿佛本应如此。等到自己出手,才惊觉,原来那样的剑,需要在生死一念间,拥有一种无与伦比的狠厉和果决。
他问题就在于他想的太多,他的剑太害怕会输,所以出手时总带着犹豫,一次次错失了结束战斗的机会。而这种杂念,只有依靠无数次反复的胜利和足够的战斗经验,才能压制下去。
姬衡上前一步,抬手擦去他眼眶上的血迹,冰凉的指腹抚过江望的眉骨,“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江望。”
随后他们继续向魔域深处赶路,只要遇到江望能对付的落单魔物,姬衡都会交给他。数十次千钧一发的搏杀,他都默默看着江望脸色苍白地坚持了下来。
江望的剑越来越快,越来越稳,他眼睛里也逐渐染上一股凌厉的锋芒。
直到十几日后,他们行至一处山坳处发现许多具修士白骨,天色渐晚,四周死一般寂静,一股危险的气息无声地笼罩下来。
江望屏气凝神,就见姬衡忽然动了。一道剑光破空而去,直斩东南方向。一个巨大的魔物身影悄然浮现,姬衡飞身而上,术法与剑招齐出,灵力碰撞的余波如巨锤砸在江望胸口,震得他胸腔翻涌,一口血涌上喉间。
他果断激活传送阵盘,退出数里,伏在一处隐蔽的小山包上,一边给自己喂药疗伤,一边远远望着。术法的光芒在远处炸开又熄灭,剑影翻飞,山石崩裂,那魔物嘶哑的吼声震得他身下的土地都在微微发颤。
过了很久,天色全黑下来,姬衡才出现在他面前。他此时已经换了一身新的道袍,原本的白色换成了一身红色。
江望伸手拉住姬衡的手腕,一道灵力探了进去。
姬衡刚平复呼吸,先是一愣,随即放开心神,任由江望的灵力在他的身体里游走。或许是因为江望的灵气中混着阳灵力的缘故,姬衡觉得暖洋洋的。
江望探查了一个周天,发现姬衡只是些轻伤,才稍稍放下心来,撤回灵力,开始往姬衡嘴里塞丹药。
做完这一切,江望拍拍自己的胸口,劫后余生般呼出一口气:“吓死了,姬衡。活着,我竟然还活着。”
“有我在,没事的,江望。“姬衡耐心等着江望从后怕中缓过神来,才带着他返回方才战斗的地方。他结束战斗的第一时间便去找了江望,这边还来不及探查。
江望围着那小山般的魔物尸体直咋舌,“幸好有你,姬衡。我算是知道这里为什么这么多白骨了。这一掌下来,脑浆都直接给我拍出来。”他比划了一下,又赶紧把手缩回去。
紧接着江望又往那魔物身上踹了两脚,恨恨道:“你都这般实力了,还这么狡猾,等着背后阴人。”
他忽然好奇,“姬衡,这魔物的实力,是不是可以堪比金丹后期了?”
姬衡缓缓道:“大概是元婴前期。”
江望瞪大眼睛看着姬衡,“你金丹前期,就能斩杀元婴前期的魔物了吗?”
姬衡点点头,看着江望不可置信的眼神,有些无奈道:“江望,我以前可是化神。”
江望深吸两口气,“姬衡,要是没有你,我的小命就要交代在这里了。我都不敢想,自己年纪轻轻地就陨落在魔域,多么悲惨啊。”
姬衡闻言,忽然笑了,“江望,别难过了。没有我,你也不会死的。没有我,你早就跑了。”
他想起之前远远看到山坳中的白骨,江望二话不说就要拉着他走的样子,是他坚持了一下,江望才跟着他下去的。姬衡肯定道:“危险意识还是很强的,江望。”
江望听闻,又带了些羞愤,想也不想道:“我那哪是危险意识,我只是单纯害怕死人罢了,这辈子头一回看到那玩意儿。”
姬衡没再说话,只是伸出手,在黑夜中牵住江望的手。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开来,江望瞬间便平静了。他不再说话,任由姬衡牵着他,在夜色里穿行,寻找那些散落在山坳间的灵材。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山坳间的稀疏的林木间传来虫鸣,两人在附近的一处空地上找到了一种极为罕见的灵材。
那灵材通体乌黑,木质沉实,断口处泛着白骨的颜色。这是玄骨木,既是一种灵材,也是一味灵药,可替代六品破厄丹丹方中的一味主材。哪怕一小截,也价值不菲。而眼前这根足有一尺之长,年份久远,质地纯净。
若不是附近藏着一头元婴魔物,还狡猾到见过它的人都已经死了,以至于不归城的修士至今都未能标记出它的存在,这株玄骨木怕是早就被人取走了。
姬衡当即取下这株玄骨木,用灵力托在空中。他缓缓松开江望的手,后退半步,让出空间给他,“试试吧,江望。”
这十几日,他和姬衡试了十余种灵材,无一成功。可他下意识觉得这次机会很大,还是决定搏一搏。
江望稳住心神,专心刻画起阵法来。玄骨木的质地比他想象的还要坚韧,阵纹刻上去的瞬间,灵力流转顺畅,没有一丝阻滞。没有崩碎,成功了!
而且这株玄骨木做出的木属性“灵根”,转化效率高得惊人。现在江望所有“灵根”加一起,对灵气的吸收效率已经比肩他之前的天品金灵根了。
江望顾不得高兴,利落地将玄骨木收好。与姬衡对视一眼,两人快速搜寻了四周,确认再无其他灵材之后,便离开了这里。
此行收获已经不小,两人便没再往魔域深处去,而是直接用江望的传送阵盘朝不归城方向折返。
在距离不归城只剩三百里的一处视野开阔的小山包上,江望拉着姬衡坐下休息。他心里又高兴,又有点舍不得就这么回去,想在魔域再多待一个晚上。
“姬衡,你看,今晚的月好大好圆。”江望抱着双膝,仰头望着天边的月,眼睛亮晶晶的。
说完他才发现不对,天元大陆的月是没有圆缺的,永远像银盘一样圆润明亮。
姬衡看着月光下欢快的少年,高马尾随风摇晃,月光洒在他身上,流过他的清澈的眉眼与挺直的鼻梁,流过他弯起的唇角。
姬衡眼眸静静望向他,轻轻道:“魔域的地势要高些,地势越高,看到的月愈加圆满无暇。”
江望暗道,原来真的不是他的错觉。在魔域这十来天,他整个人都变得粗犷开朗了许多,久违地放松下来,甚至觉得有些饿了。他一只手拿出干粮,自顾自地啃了起来。
江望望着月光下连绵起伏的山丘,望着山丘尽头如沉默巨兽般的不归城城墙。
他穿越到这个广袤无垠的修真界已有二十年,这是头一回,对这片修士能飞天遁地、翻山倒海的世界,生出了归属感。
干粮啃着啃着,江望看着前方,冷不丁道,“姬衡,我刚刚发现,你穿红色的道袍也很好看。”
“你喜欢就好,江望。”姬衡平静地应了一声。月光落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江望默默吃完干粮,擦了擦嘴。魔域的夜风拂面,有点凉,他大胆地朝姬衡的方向靠近了些。
两个人肩膀贴着肩膀,隔着衣袖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他快速撇了姬衡一眼,又收回了视线,“姬衡,我现在又有上品灵根的修炼速度了。以后就能修到很高的境界,活很久很久,看着你走很远很远的路了。”
姬衡没有回答,伸出手,轻轻牵起江望的一只手,冰凉的指腹一节一节抚过江望的指节。
江望的手顺从地任由姬衡牵着,他整个人却紧绷了起来。如果说以前他们的牵手,拥抱,都还可以用“关心对方”来掩饰过去,可这一次,却再也找不到任何借口了。这只能是明目张胆的情感流露。
他转过视线,认真地与姬衡对视,想要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月光下的两人,离得这么近,似乎都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江望,”姬衡声音忽然无比温柔,“你很紧张吗?”
“没有,”江望绞尽脑汁,实在不知该怎么表达,情急之下,憋出来一句,“姬衡,我觉得,你好像变坏了。”
姬衡忽然笑得得很开怀,眉眼都舒展开来:“江望,你说的对,是姬衡的不对。”
他侧过身,另一手抚上江望的后脑,将近在咫尺的他轻轻按进自己的肩窝。
姬衡语气很轻,却很清晰,回应了江望上上句话。
“但愿并肩无别离,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