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归城的修士大多做着刀口舔血的事,很多时候都不知意外和明天哪个先来。所以这座城里的人,总是那么热烈与直白。
而江望和姬衡,是极少数含蓄的人中的两个。那日之后,他们心照不宣,谁也没再提过那件事。
在江望看来,现在已经很好了。姬衡一如既往地坚定且真诚地对待他。他们之间的互动,无论是拥抱还是牵手,都要比寻常人要亲密许多。
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很近了,近到江望常常觉得美好得有些不真实。
跟着灵器铺子的掌柜学了一年半后,江望已经能轻松炼制一些基础灵器。一日,他从外面回来,姬衡见他掏出一把下品灵剑。剑身通体银白,泛着清冷的寒霜。
“是想练剑吗?江望。”姬衡看着手中挽着剑花的江望,忽然问道。
江望点点头,随即想起自己从前沉迷炼丹和阵法,剑术底子不能说很差,只能说惨不忍睹。总觉得要在姬衡面前丢人了,又不好意思起来。
姬衡似乎总是能轻而易举看穿他的想法。他掌心同样出现一把样式普通的下品灵剑,“你如果想练剑的话,我可以教你。”
他顿了顿,继续道:“其他方面可能不行,但我确实略懂一些剑法。”
江望听到这里,还为自己将会有姬衡这样好的剑道老师暗自庆幸。直到姬衡给江望展示了他的剑法,江望才恍惚明白“略懂”的含金量。
姬衡的剑太凛冽、太致命了。哪怕他根本没有动用灵力,只是最基础的剑招,江望都从中感受到莫大的恐怖,压迫得他喘不上气来。
人怎么能把剑使成那个样子?仿佛这天地中根本无剑,这片天地就是姬衡的剑,能轻易斩断一切。
姬衡停下手中的剑,走向江望,一股灵力轻柔地将他包裹。
“对不起,是我没考虑周全。”姬衡声音中带着几分歉疚。
教姬衡剑的,是整片大陆最会用剑的商徽。很少有人看过姬衡的剑,在正道宗时,他总是一个人在云海翻涌的山巅练剑。
江望回过神来,重新看向姬衡,“为什么你的剑,和我平时感觉到的你,有很大的不同?”
姬衡有些诧异江望的敏锐,但还是认真答了:“修士练剑,大多是觉得剑法风流,或者为了自保,或是为了战胜对手,还有很少一部分是为了杀人。但我不同,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姬衡的剑,只为开天。”
江望想起传说中的预言,明白了姬衡的意思。他心中有些踌躇,“姬衡,你教的剑,我真的能学会吗?”
姬衡目光坚定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不需要学会我的剑。你要拥有自己的剑。”
于是江望每日打完铁回来,就开始练剑。不吃不睡,夏练三伏,冬练三九,有时候练得整个人都脱了力,他就随意靠在小院凉亭的柱子上,闭眼歇上一会儿。
这座凉亭是姬衡新盖的。他几乎每日都会坐在这里,看江望练剑,偶尔指点几句。有时江望实在想不明白某个剑招的要领,姬衡便会起身走到他身后,握住他的手腕,带着他走一遍。
关于“手中无剑,天地皆是剑”这个理念,江望琢磨了很久。直到有一天,他惊呼出声,朝着姬衡的方向,看似随意挥出一剑,姬衡抬手格挡,两股精纯的剑意在两人之间剧烈碰撞,随即无声消弭。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起衣角,又落下。
姬衡点点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叹,“江望,你这招,很不错。”
江望挑挑眉,嘴里念叨着“勤能补拙”,脸上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得意。
得益于多日的苦工和姬衡的教导,那一日,江望终于明白,剑所带来的威力其实是势的一种,剑之所以锋利,不在其形,而在其势。天地间所有能成势的东西,都可以是剑,比如涌动的灵力、吹拂的风、摇曳的柳枝、落下的雨滴。甚至心中的一念,眼底的一瞥,皆可为剑。
领悟到这一点之后,江望一改从前的按招而动、肢体僵硬,整个人挥剑时变得剑随意动、身形灵动起来。手中的剑越来越轻,仿佛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院外的柳树绿了又黄,黄了又枯,枯了又绿,又是整整一年过去。在日日打铁的坚持下,江望不仅灵器锻造方面有了长进,体魄强健了许多。更好的体力和耐力,让他的剑招也越发锋利起来。
在不归城的第九个春天,江望用浮在手心之上的灵剑,挽了个十分漂亮的剑花。
他终于到了练气九层。在面临筑基这个难题前,江望打算先和姬衡一起去一趟魔域,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好的灵材,让自己的“灵根”再优化一些。
这些年,江望已经很难在不归城中见到新奇的灵材。而且姬衡的修为已经恢复至金丹,他们好好准备的话,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
在征求到姬衡的同意后,江望便开开心心做起去魔域的准备。仿佛是一个在家憋坏了,要出远门旅游的少年。
他甚至还给自己束了个高马尾,换了身新衣服。
穿越修真界后他踽踽独行数年,和失败一遍一遍对抗至今,似乎一切都有了重新开始的希望。
姬衡看着一提到出门就快乐得像只花蝴蝶似的江望,忍不住道:“等你筑基期的功法尘埃落定了,我们可以离开不归城,去神武仙朝走走。”
“真的可以踏出新手村吗?”江望瞪大了眼睛,满脸憧憬:“那我们可以去神武仙朝的盛京吗,我曾听说闻仙朝盛京繁华无比,与西域三十三城大不相同。”
姬衡点点头,不假思索道:“当然可以。”
“去盛京你会有危险吗?姬衡。”江望忽然问。
姬衡摇摇头,“可能会有一些。但与带着你踏出新手村的成就感相比,微不足道。”
寥寥几语,江望的心又跳了起来,他侧过身子,继续收拾东西。
江望提前准备了几个距离远近不一的传送阵盘。这种刻画好的阵盘不需要现场布阵,只要激活就可以使用,方便江望在姬衡顾及不上他的时候及时跑路。
除此之外,他在灵器铺子这一年里还淘到了不少种类各异的矿石,根据前世记忆和学到的灵器炼制手段,造出了类似“烟雾弹”和“手榴弹”的一次性消耗品。
虽然威力不怎么样,但魔域的魔物通常靠眼睛和气追踪修士,逃跑时还是很好用的。因为价格低廉,已经受到不少使用过的修士好评。
不归城外的魔域是连绵起伏的灰褐色低矮群山。出了不归城,踏上魔域土地的那一刹那,混着焦糊的干燥泥土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让人本能绷紧神经的危险气息。
不同于半边城外那片一望无际的广袤砂砾,那里的魔物无处可躲,只能成群结队地出现。
不归城外的山丘中,魔物总是几只或者几十只,偶尔有上百只聚集在一起。不过很多魔物似乎有了灵智,很擅长藏匿。这里虽然危险,但同时也为修士提供了猎杀条件。
江望和姬衡二人刚出城,就遇到了好几支出来猎杀魔物的修士小队。众人对视一眼,分别朝不同的方向掠去。
魔物尸体是极好的肥料,品阶越高,对灵田的增益越大,能卖出的灵石也越多。半边城的修士大多以猎杀魔物为生,顺便搜寻些稀奇灵材和矿石。
姬衡和江望则目的不同,他们以寻找灵材为主。姬衡的符箓造诣极高,两人身上贴着他画的敛息符,只要他们不主动出手,修为在元婴期以下的魔物都发现不了他们。而不归城外元婴期的魔物本就不多,且大多盘踞在固定区域,身边往往簇拥着数百低阶魔物,那些地点早被修士们标注得七七八八。
两人避开那些危险地带,在连绵起伏的群山间快速穿梭,时而奔跑,时而低空飞行。
江望体会到一种久违的畅快和刺激。
他也曾去过半边城外的魔域,那时他刚筑基不久,作为灵仆陪半边城城主府的三公子林砚去的。他们身边还有三个金丹修士守着,大多时候,众人都是陪着新奇的林砚逛一圈就回去了。
只有一次,他们忽然遇到了成千上万的魔物从远处奔来袭击半边城,江望至今记得当时那种惊天动地、黑压压一片的震撼。当时众人急忙撤回城内。他和林砚只能远远看着那些人战斗。
少年人总是有热血的,何况他如今自觉剑法已小有所成。姬衡随手解决了几个挡路的魔物后,江望那跃跃欲试的神情便明晃晃地挂在脸上,藏都藏不住。
直到遇见一只落单的筑基期魔物,姬衡做了个“请”的手势。江望眼睛一亮,提剑便迎了上去。剑光一闪,人已掠出数丈,风声在耳畔呼啸。
江望与那身形丑陋、皮肤皲裂的黑褐色魔物一交手,便占了上风。但那魔物反抗得愈发凶悍,每一招都恶狠狠扑来,仿佛只消他一招失手,便要将他碾碎。
江望从没经历过这样的生死搏杀。虽占着优势,却还是心中忐忑。百余招后,渐渐摸清了魔物的底细,心里才算有了底。
他目光一沉,抓住那魔物一次狰狞反扑的间隙,侧身避开,手腕猛地翻转,灵气汇聚剑身,一剑直直没入那魔物的眼窝。血液顺着剑身激射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有一滴溅上了他的眼睛。
“轰隆”一声,那一人半高的壮硕魔物倒地。江望平息着剧烈起伏的胸膛,缓缓抽出剑,拭去剑身上的残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