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雨灵仙朝边缘时，江望忽然停住了脚步，回望身后一眼望不到头的大火，声音轻得像是要散在风里：“姬衡，当年在不归山上，你把我送走后，就被他们带回了正道宗吗？”

姬衡一怔，看向他：“江望......”

江望点点头，眼中光影明灭，“姬衡......我想起不归城的第十年了。”

想起他们一起在不归城小院中度过的十年岁月，想起分别时不归山连绵的火和那一方灰蒙蒙的天......痛是真的痛，苦是真的苦，可现在想来，却因为身旁有另一个人的存在，竟也没那么痛苦了。

姬衡看着他，嘴角喊着淡淡的笑意，“江望，不要难过了。我终于又见面了，不是吗？”

江望苦笑一声：“姬衡，你怎么这么好啊。”

姬衡撇了江望一眼，见他并没有太过悲伤，这才放下心来，“大概是因为，姬衡虽然不介意被人讨厌，但渴望江望的认可，依然是我的弱点。所以才会想在你面前，表现得好一些。”

江望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轻轻摇了摇头，“姬衡，你一本正经说出这些话的样子，真的太......太......”

姬衡转身，面对面看着江望，追问道：“真的太什么？”

“真的太可爱了，姬衡。“江望的声音薄如蝉蜕。

精纯的五行灵力升入空中，与往常一样落在他们身旁的大火上。只余两人站着的这一小片天地，没有一滴雨落下。

姬衡就这样长长久久注视着江望，“我们要到神武仙朝了。当年在不归山上，我曾问过你想去哪里，你还记得当时没能说出口的答案吗，江望？”

江望像是想起了什么，“姬衡，想在想想，其实当年我已经去了。”

姬衡有些诧异，“我布的传送阵目的地是随机的，那么凑巧吗？”

江望摇摇头，与姬衡四目相对：“姬衡，其实当年的我，想去的只是有你的地方。”

姬衡哑然，垂下眼眸。“那后来呢？”

“姬衡，其实我的酒量真的很好啊。”江望回忆着他当年醒过来的时候，“传送阵的光芒刚消散，我就醒了。周围正好有人，他们告诉我，我在的地方是西域三十三城的第十五城，平芜城。”

江望的视线遥遥远远，像是看到了当时的自己。“你知道吗？姬衡，当时我很茫然。我感觉自己失去了什么十分重要的东西，但是怎么都想不起来。我知道平芜城不是我想去的地方，但是又不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是哪里。”

姬衡的声音微微发颤，“后来发生了什么呢？江望。”

江望双手交握，指腹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着：“那时的我迫切地想去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于是我拿出传送阵盘，开始漫无目的地传送。不知道传送了多少次，直到我落在魔域的一个小山包上，才终于安心了下来。”

“所以从那以后，你便留在了魔域，是吗？”姬衡问道。

江望忽然笑了，“姬衡，这三百年来，我其实一直不明白，为什么那个地方当时会让我心安，直到现在，我才想明白。”

他声音低下去，像是怕惊碎什么：“因为在那里，在最后一刻，我看向一座山的上方，看到了你。看到跟在两人身后、身后又跟着很多人、白衣玄簪、即将离开的你。”

“所以，我当时想去有你在的地方，我也真的去到了。”

姬衡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他就怔怔愣在那里。

江望移开视线，看向远处的火与雨，“姬衡，那日不归山上的火真的好大啊。把你黑色的簪子，都映成了黑种带红的玄色。”

姬衡忽然想到了什么，声音有些发哑：“原来你记忆里两次看到的、比自己还好看的人，无论是那时的白衣玄簪，还是红衣黑簪，竟然都是我？”

“所以，冬至那日，仙盟外城，你其实是在等我吗？”

热度一寸寸攀上江望的耳尖，他的声音因为不好意思渐渐低了下去，“我只是下意识觉得每年的春分、夏至、秋分、冬至是很重要的日子，想穿的好看些罢了。”

烟柳缠绵，骤雨疏狂，丹枫炽盛，素雪翩旋。春分、夏至、秋分、冬至。

他们终于在三百年后，某个素雪翩旋的冬至重新相遇。

当时江望已经睡过去了，其实并没有听到姬衡关于他们会再次相遇的预言。一切都只是他冥冥之中的感应。

姬衡认真地看着他，目光沉静而笃定：“江望，不归山上被带走的姬衡，如果知道你那时失去记忆的你，正在远处注视着他，一定会感到慰藉。”

他一字一句道：“谢谢你，江望。现在，他知道了。”

“不过，姬衡，”江望黯然垂眸：“你被带回去的日子，是不是过得很不好？”

姬衡笑了笑，但眼底其实没什么笑意，道：“没有不好，江望。有时候一想到你，就觉得还好。”

姬衡被带回正道宗时，正道宗山门外，站了一众长老弟子，乌泱泱一片。

众人看着国师与商徽在正道宗最高的山峰上布了一座玄奥无比的阵法。

姬衡就被关进了那座阵法里。

没有人在阵外守着，但是谁都知道，这座被大阵笼罩的峰，谁也进不去，谁也出不来。

整座峰立于云层之上，像一座孤岛，只有月光才能照进来。

姬衡抬头看着天上的月。高峰上的月，比他在不归城中看到的要大一些，却清冷地刺骨。

他弯下身，坐在地上，双臂搭在膝上，将脸深深埋了下去。这里只有他一个人，所有的虚弱都不再需要掩饰。他浑身发颤，默默地、一息一息得忍耐着施展禁术带来的痛苦。

抹去江望关于自己的记忆，又布下那道“他们还会相遇”的预言，这让姬衡几乎付出了半条命的代价。

而如今，他只能独自一人承载着这些记忆，不知何时、何处才能再次遇见他。

更不知再见时，江望又经历了什么。失去记忆的江望，是否还会再次爱上他。

他那么年轻，他可以错过谁，谁也可以被他吸引。

从不是姬衡选择了他，而是那样坚韧而又自由的灵魂，他注视谁，谁就会为他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