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周而复始,结缘或许就是为了了缘。
三百年过去了,江望依然记得自己在半边城城主府,与林砚一同度过的那十二年。
穿越到这样一个并不完善、遍布倾轧的修真界里,他最初也曾心存侥幸地想过,作为灵仆,能遇上林砚这样的公子,或许已是命运难得的垂怜。
他记得有一日正午,林砚塞给他一块空间石,又神神秘秘地将偷来的半边城传送阵的阵图给他看,并扬言终有一日会带他去神武仙朝皇城。
那日正午阳光炽热而灿烂,半边城城主府的长廊下,站着两个身份悬殊却彼此相惜的少年。
如果让江望执笔续写这段故事,以他贫瘠的想象力,大概是在不久的将来,这两位少年以半边城为起点,一起闯荡这片广袤而未知的神武仙朝。
可这终究是命运亲手写下的故事。哪怕世间最有想象力的作家穷尽笔墨,也敌不过命运随手一挥的一笔。
一切的变故,在那日几月后骤然降临。那时的江望什么都顾不上了,只能拼尽一切,将最后的希望寄托于天意,仓皇而又狼狈地逃出半边城。
三百年后,自从在盛京城遇到林砚,江望便一直刻意不去想关于林砚的过往记忆。
少年情谊是真的。当年那座城主府要了他的命,也是真的。
灵根被夺,是江望一生难以释怀的隐痛。这不仅仅是他第一次切实面临死亡。
更在于,这个过程彻底将他从一个“人”降格为一件可以用完即弃的“耗材”,这是这个世界对他作为一个“人”最无情、最彻底的否定。
某种意义上,当年林砚认识的那个江望,早在那年,就已经被他们彻底杀死了。
所以,当江望意识到林砚将自己当年送给他的阵法感悟转交给了裴烁时,无论林砚用那份稿纸换了什么,他都只觉得,他与林砚三百年前的过往,在这一刻彻底了结了。
没过几日,一则消息便如巨石投湖,轰动了整座灵造院。
裴昭亲王得到了一份上古阵法详解,进献仙朝。帝王裴熙请万法宗申屠太上长老亲自参详之后,申屠长老直言:有此上古阵法详解,或可突破当今阵法之极限。
随即,申屠长老便闭关参悟。这份阵法详解所引发的涟漪,甚至惊动了三位渡劫大能的关注。更有人传言,雨灵仙朝的“天元锁龙阵”,此番或将有法可破。
申屠长老闭关固然令“裂空大阵”的研究暂缓,但此等功绩,仍让裴昭亲王再获嘉奖。而本已调离的裴烁,也重新回到了灵造院,面上带着掩不住的踌躇满志,一副扬眉吐气的模样。
事情的走向有些出乎江望的预料。但他依旧如三百年前一样,并不太在意有人循着他的思路,重新领悟这世间的阵道。
若那些泛黄的感悟,真能在日后为修真界的阵法之道带来新的光亮,倒也算是对当年的自己有了一份交代了。
只是眼下,他开始担心这个插曲会打乱姬衡的布置。还没等他动身去寻人,姬衡却已先一步出现在他面前。
江望坐在别院窗边的书案前,看着忽然出现在对面的姬衡,正欲开口解释:“姬衡,那份阵法详解是当年我在半边城城主府时......”
“江望,不必担心。”姬衡罕见地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令人安心的笃定,“你的阵法详解我看过。对于你我之外的人来说,那些纸张光有结论,没有推导数术。就好似让人远远看到了那传说中的仙界,却没有那条登仙路。”
他往后一靠,倚在椅背上,神色漫不经心:“以这些人的本事,大概到死也推算不出那条路来。”
“可你当年也不过用了几年,就看透了。”江望仍有些迟疑。合体、渡劫修士动辄数千载寿元,他原想过这些人或许只是需要时间,却没想到姬衡直接判了他们“死刑”。
姬衡挑了挑眉:“修为高,不意味着术数精。就像灵根好,不意味着脑子好一样。”
江望一时语塞。不过既然姬衡这般笃定,他也便不再悬心,只要不坏姬衡的事就好。
见江望终于放下心来,姬衡便起身回了自己别院,继续忙着处理天圣宗的宗务。
晚间,江望和姜燎从灵造院回来,路过盛京城内最大的酒楼时,一阵酒菜香气随风飘来,勾得江望忽然有些意动。他偏头看了姜燎一眼,随口道:“上去坐坐?”
两人共事已久,姜燎又素来承他照拂,自然无有不应。
像是有人一拳砸碎了桌子,紧接着是杯盏碎裂、桌椅碰撞声,乱成一片。那动静越来越大,竟直接将三层的楼板砸穿,碎木与灰尘自头顶簌簌落下。
酒楼的食客纷纷起身,涌出包厢,仰头朝三楼望去。
江望这次真的只是想好好吃个饭,可头顶的楼板破了个大洞,碎木灰尘落了满桌,菜也显然没法吃了。他只好搁下筷子,跟着人群一道出去凑这个热闹。
好巧不巧,那打成一团的两人之中,竟有一道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裴烁。江望忍不住在心中腹诽,怎么一有热闹,这位二世祖就必在其中。
裴烁此刻面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一只手死死攥着对面那修士的衣领,指节泛白,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人提起来。
那修士年纪与裴烁相仿,衣着考究,腰佩玉牌,显然出身同样不凡。
裴烁咬着牙,几乎是贴着对方的脸低吼出来:“裴泓,你刚才说什么?有本事你再说一遍!”
那修士虽被裴烁揪着衣领,却不见半分慌乱,甚至还从容地理了理被扯乱的衣襟,语带讥诮:“再说一遍又如何?裴烁,就算你从我手里抢走了那份差事,又能怎样?修行三百五十年,靠七颗凝婴丹才勉强到元婴初期,你还能有什么未来?”
裴烁面色涨红,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裴泓,你少在此得意忘形!我只是心系仙朝事务,事务繁忙,才耽搁了修行。”
裴泓挑了挑眉,伸手不紧不慢地拨开裴烁攥着他衣领的手指,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讽:“到底是事务繁忙,还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你比谁都清楚。”
裴烁一怔,随即冷笑:“裴泓,管好你自己便够了。你不过是中品灵根的资质,有什么资格来说我?莫不是眼红我要去西域三十三城推行新政,而你只能窝在盛京,躲在你们那一脉的羽翼底下混日子?”
裴泓不以为意,掸了掸袖口,慢悠悠地回敬:“裴烁,是你嫉妒我吧?你倒是也想被人护着,可如今,还有么?”
这话正中软肋。裴烁脸色骤沉,二话不说,挥拳便朝裴泓面门砸去。裴泓侧身避开,抬臂格挡,嘴里却不肯停:“怎么,裴烁,被我戳到痛处,开始无能狂怒了?”
裴烁充耳不闻,拳风愈狠,两人就这么凭着一身蛮力肉搏起来,从三楼这头打到那头,连撞带砸,几间包厢的门窗都被震得四分五裂。
楼下食客纷纷仰头看热闹,掌柜急得直跺脚,连声催促伙计赶紧去通知两位公子府上,又差人去请背后的东家出面。
裴烁步步紧逼,裴泓边退边挡,嘴上却越发来劲:“裴烁,想想你也真可怜。你难道就不好奇吗?你生来便是我们这些人中天资最好的一个,为什么这么多的资源倾注之下,如今修为却和我这个中品灵根的人差不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