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空山宗的化神修士望见空中那道身影的瞬间,连呼吸都凝滞了。
那人实在太过好看,诡艳慑人,他站在那里,仿佛整片天穹都在为他让路,风绕他而行,光随他而落,纵然带着致命的压迫感,却又让人移不开眼。
空中的姬衡回眸,目光越过弥漫的尘埃,越过漫长的时光,落在已经昏死过去的江望身上,半分余光都未分给其他。
那空山宗修士这才顺着那道视线转头看去。身边的人好像都要碎掉了,全身上下都是伤,腰侧的伤口尤为触目惊心。鲜红的血液股股涌出,在身下的土地上洇开一片暗红色。江望躺在那里极安静,这样的痛楚都不曾让他皱眉,呼吸已经微不可查。
姬衡动了,一道血色剑光如惊鸿乍起,直直劈向对面五头化神魔物。
以一敌五,躺在地上的空山宗修士本不抱什么希望。他能看得出,空中那修士也不过是化神期,只盼着他能拖延片刻,等自己恢复些许灵力、止住伤势,或许还有继续逃命的机会。
然而接下来的情形远超他的预料。姬衡出手剑招玄奥无比,凌厉至极,剑势间带着堪比炼虚期的磅礴灵力,危险而精准,招招致命。他以一己之力,压制着五头魔物,不过片刻,便有一头魔物被重创,魔血洒落荒原。
今日遇到的,都是些什么怪物?地上的空山宗修士庆幸之余,心底泛起一片苦楚。
他不是没有见过各大顶尖势力的天才,却从未见过像眼前这两人这般妖孽的存在。
难道这就是顶尖势力十数万年积攒的底蕴么?空山宗纵是终于有了合体修士坐镇,终究还是远远不能及吗?
胜负已渐分明。地上躺着的他这才猛然回过神,可不能让他身边这个元婴少年在这个时候死了。不然就凭那空中那人对他身旁这人的在意模样,要是真出了什么意外,说不准那人都得让自己陪葬。这荒郊野岭的,谁给他伸冤。
于是那空山宗修士一边勉强为自己止血,一边强撑着伸手抓住身旁少年削瘦的手腕,将仅剩的一点灵力小心翼翼地渡入他体内,试图护住他近乎断绝的心脉。
然而灵力刚渡入对方经脉,那修士倏然瞪大了眼睛,猛然转头,心神震颤,因为他发现那少年体内丹田深处,原本应是灵根的地方,一片空洞,又好似一片寂静如渊的废墟。
这人竟没有灵根?不,他随即察觉到少年体内经脉走向竟与有灵根的修士别无二致。这人不是没有灵根,是他曾经失去了灵根!那空山宗修士脑中嗡的一声,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坍塌。
那他是如何调用灵力的?是如何修炼的?又是如何在元婴期就能拥有堪比化神期的实力的?
他脑中一片空白,万千思绪仿佛被瞬间抽空,只盘旋着一个念头:他好似发现了一个秘密,一个没有任何人会相信、但又确实存在、足以颠覆五十万载修真史的惊天彻地的秘密。
此时他连替身旁之人护住心脉的初衷都抛在了脑后,只想着调动体内仅剩的灵力,沿着江望的经脉一路向内探去,试图找出他没有灵根却仍能运转灵力的原因。
只是他的灵力还没在江望体内运行一周,远处便传来一声沉闷的重物落地之响。一道红衣身影已然覆至他身前,快得像一道无声掠过的风。血色长剑随即抵上他的喉间,剑尖微微刺破皮肤,渗出一缕细小的血线。只要再往前一寸,便足以取他性命。
那空山宗的化神修士猛然惊醒,瞳孔骤缩,死死盯着抵在喉间的那道剑锋,声音发颤:“我、我只是想帮他护住心脉......是不小心发现的......不,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没看见。”
死亡近在咫尺,恐惧与慌乱在他眼中翻涌交织。他没想到,那个化神修士竟这么快就斩杀了五头魔物中的一头,还逼退了其余四头。他更不知道此刻该说些什么,才能让眼前这人愿意松开剑柄。
“松手,不要碰他。”姬衡手中长剑未动,目光如薄霜覆刃,落在那空山宗修士仍紧攥着江望手腕的手指上。
那修士浑身一颤,几乎是一个激灵松开了手,声音中带着哭腔,“放过我,求求你放过我......我一定保守秘密,决不告诉任何人。”
姬衡没有答话,精粹的五行灵力从掌心涌出,将江望整个人轻轻包裹住。灵力丝丝缕缕渗入江望体内,护住心脉、封住伤口,那些不断渗血的裂痕一道接一道地合拢。片刻后,他身上的血止住了,呼吸也由浅转深,渐渐平稳下来。
姬衡的目光这才从江望脸上移开,重新落回那空山宗修士身上,方才的温柔怜惜瞬间变为一片冰冷。这一刻,那空山宗修士真正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寒意直往上窜。他几乎是本能地喊出来:“我发誓!我对天发誓,绝不将此事泄露半句,否则让我此生大道无缘,不得好死!”
然而那句话并未打动姬衡分毫。他垂眼看着眼前这道惊惶身影,手中的剑几不可察地握紧了几分。
就在那电光火石之间,空山宗的修士忽然嘶声喊道:“不止是我——我以整个空山宗的名义起誓!若我将此事泄露半个字,我整个空山宗都将破灭,如高楼倾颓,永无翻身之日。”
他喊得急,本意是想以空山宗之名威慑姬衡,试图让他忌惮自己背后的势力。可他错就错在,姬衡是整个修真界最不吃这种压力的人,若真的论背景,想必没人会比他更有背景了。
不过就在姬衡要动手的那一刻,一直昏迷的江望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痛吟,眉心微微蹙起,像是在昏沉的深处仍能感知到什么,下意识地不愿他这样做。
姬衡忽然想起江望第一次去魔域时,见到几句骸骨就吓得不敢落地,想起他曾皱着眉说过自己最害怕死人。那些画面像被风翻过的书页,一页一页覆在他的杀意上。姬衡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缓缓收了手中的长剑。
那空山宗的修士在剑锋离开的瞬间失去了所有支撑,直直瘫倒在地,胸口剧烈起伏,劫后余生般长长吐出一口气。
姬衡双手将江望小心翼翼拢入怀中,低头看去,少年的脸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却比一百年前添了几分棱角,是魔域的风沙磨出的痕迹。他垂落的长发拂过江望散在耳侧的鬓发,黑与黑交错在一处,分不出界限。
离开之前,姬衡回头,平静的目光落在那空山宗修士身上,一道道玄奥而古老的经文无声浮现于二人头顶的天幕间,像是在写一篇契约,“记住你说过的话,如有违背,你会如愿的。”话闭,他便抱着怀中的江望,一步踏出,身形消失在原地。
江望在姬衡的怀中醒来时,魔域在一整个冬日沉着的黑土仿佛在一日之间软了下去,细小的草尖从干裂的土缝里探出来,稀稀疏疏的,却一路铺满了目光所及的整片荒原。
十几株柳树长在两人身旁的溪水两旁,枯了一个冬天的枝条忽然变得柔韧起来。风经过时,它们开始轻轻晃动,枝头上鼓出米粒大小的嫩芽,浅褐的壳裂开一道细缝,露出里头的一线青黄。
魔域的春天到了。
这是江望来到魔域的第一百零一年,柳枝弯在春风里,春风拂过他的脸,他在姬衡的怀里睁开眼。
视线尚未完全聚焦,一张清冷而绝美的面容便落入眼底,晃得江望的意识有些发蒙。他还没有弄清状况,便发现自己正被圈在一个宽阔的怀抱中,呼吸间是那人清浅的气息。
少年似乎怔了许久,像是终于意识到什么,起身从姬衡的怀中退开,动作带起几缕长发掠过姬衡手上的肌肤,像羽毛轻轻扫过。
江望看着眼前此刻他并不认识的姬衡,目光从他美得摄人心魄的脸上,轻轻移到他身上血红色的道袍,宽大的衣袖和衣摆间是黑色的腰封,勾勒着劲瘦高挑的身形。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样宁静而温柔的春风里,江望跪坐在地上,面对同样坐在溪水旁、他此刻并不认识的姬衡,第一反应竟然是很想哭,莫名的酸涩填满心间,两行清泪无声滚落下来,滴在魔域的黑土地上。
姬衡伸手,冰凉的指腹轻轻拂过江望的面颊,替他拭去两道清浅的泪痕。
一百年,正道宗最高峰明亮的月光如同一座密不透风的囚牢,困住了他整整一百年。
一百年前,他重修《大衍仙经》后,仅仅用了很短的时间便恢复了化神初期的修为。一百年过去,他已至化神后期,正着手准备突破炼虚之际,却忽然算到江望有性命之危。
那一刻起,除了死亡,便再也没有什么能困住他去见他的脚步。姬衡甚至都不太记得他是如何挣脱那座由两位渡劫期修士联手布置的阵法的,他只知道自己在最后一刻,终于赶到江望的身前。
直到此时,他还在感谢眼前的少年,感谢他在这片荒原上踽踽独行一百年,终于等到了他有挣脱那座牢笼的能力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