否则,他若真的死了,他大抵也就只能给他殉情了。
当那个日日夜夜都在思念的人就坐在眼前、近到伸手便能触及时,姬衡却只能极尽克制。因为他此行,仍是一场背离全世界的逃亡。
正道宗和大衍仙朝的追捕就在身后,他只有半日的时间。而从救下江望到他醒来,时间已经几乎用光了。
留给他们的时间,只剩半刻了。
“前辈,我叫江望。”江望意识到自己方才有些失态,他定了定神,看向眼前这位化神期的救命恩人,郑重道:“多谢前辈的救命之恩。”他接着从自己的储物灵器中翻出一只,里面装着他之前在陨仙海附近找到的那一小座矿山的矿石。
“前辈,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这只储物灵器中装着一种特殊的魔域矿石,有一小座矿山那么多。”江望将那只储物灵器捧到姬衡面前,笃定道:“这些矿石很快就会非常值灵石的,还望前辈能收下。”
江望刚刚创造出“裂空大阵”,还没有将阵图传播出去。等到他后面将阵图分散到魔域各处,江望坚信,这个威力无比的阵法一定能震动整个修真界。而他手中这些矿石作为阵法的核心灵材,必定能卖出天价。这份“天价”,足够买他这个元婴修士的命了。
这些矿石,是他浑身上下最值灵石的东西。可姬衡好似完全没听到江望在说什么,只是安静而专注地看着他。
若是被其他初次见面的人被这样注视,江望肯定会觉得奇怪。可此刻他心中却没有丝毫不适,只觉得那人眼里藏着巨大说不清道不明的眷恋与痛楚。
他不知该怎么回应,只好避开了那道目光,直接伸手从姬衡的广袖下牵出他的手,将那枚储物灵器塞进他掌心里,又将一张阵图一并放了进去。两人的指尖短暂触碰,温热与冰凉相融在一起。
“前辈,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在魔域的春风里,江望注视眼前这个刚刚救了他的人,认真问道。
姬衡张了张嘴,像有许多话想说,却又在出口前被咽了回去。他伸手将江望被风吹乱的发丝拢到耳后,声音沙哑:“江衡,我叫江衡。”
江望没想到眼前这人竟和他同一个姓氏,怔了一下,正要说什么,却见对面的人又朝他靠近了几分,语气里带着一种压得很深、却怎么都藏不住的遗憾:“江望,没有时间了,我该走了。”
江望愣在原地。他没有想到这场相遇竟然如此短暂,他甚至才刚刚知道这个人的名字,便已经到了分别的时刻。
他以前一直以为自己不会被外表所迷惑。至少现在看来不对,江望觉得他要一辈子记住魔域的这场春风了,哪怕这短短几眼,转瞬即逝。
江望起身,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说出了一句:“那江前辈,来日再见。”
“来日再见,江望。”姬衡坐在原地,又补了一句:“早日离开魔域,远离空山宗修士。”
江望不知他为何会突然提起空山宗,只是他与那些大宗门本也搭不上边,既然江衡这样说了,他这样做就是。
至于离开魔域,如今他的“体外灵根”优化得已经很好,也有了元婴期修为,也不妨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江望轻轻点头,转身向前走了几步,却又停下来。他缓缓回头,目光与仍注视着他的姬衡撞在一起。春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像一条正在收紧的线,江望忽然开口:“江前辈,我们是不是曾经见过?”
理智与情感极度拉扯,像是穿肠毒药,姬衡始终无法开口,他不能说是,也说不出不曾。
江望忽然笑了,眉眼弯弯,像春风里化开的薄冰,“既然前辈没说不曾,那我就当见过了。”
他回身向魔域外围的方向飞去,这一次没有回头。春风迎面,忽然变大,柳枝摇曳,仿佛是在挽留他。
直到飞出很远很远,他才终于停下来,在高空中回头望去,身后却只剩下一片沉沉的暮色,再也辨不出方才两人所在的那处溪岸。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一轮圆月悬在魔域的天空上,清冷而明亮。江望望着那轮月,站了好一会儿。
他不知道自己曾经究竟忘记了什么,但至少此刻的他是鲜活的,是自由的。
人不能太贪心,这就足够了。
江望继续向魔域外围飞去,途中取出传讯玉简联系天秤门,得知他们已先行一步安全撤出,反倒是他们身后的空山宗修士被打得溃散,伤亡惨重。
他长舒一口气,往赵峥给出的方向飞去。
一路上,他陆续遇到不少走散的空山宗修士,大多只是元婴或金丹期,应是在此前被追杀时分散逃离,如今正各自向大部队靠拢。
他本未放在心上,只是途经一支小队时,忽然瞥见其中有人正搀扶着一名修士飞行。那被扶的人正是他此前遇见过的那位空山宗化神修士。对方面色苍白,发丝散乱,伤口还在隐隐渗着血迹,伤势恢复的情况远不如他。
那化神修士看到江望时,脸上刹那间涌起惊惧之色,整个人剧烈一抖,嘴唇翕动着想要说什么,却又硬生生压了回去,像是在拼命抑制自己不发出声响,眼底满是恐慌。
江望当时昏死了过去,并不知道那修士发现了他没有灵根却能修炼的惊天秘密。但那人此刻的反应实在太过怪异,江望忽然想起姬衡叮嘱过他要远离空山宗修士,加上这人是空山宗的化神,他打不过也得罪不起,而且他很快就要离开魔域,没有必要节外生枝。于是江望压下心底的疑惑,径直掠过那几人,朝着既定的方向飞去。
不过一两日,他便在魔域一处与天秤门的人汇合了。众人见他平安归来,眼眶都红了,反倒是江望还要反过来安慰他们。
这时有人递过一份《修真日报》,“门主,快看看这个,这不是你之前用的那个阵法么?竟然被他们认成了灵器。”
得益于各大顶尖势力涌入魔域,如今连散修也能看上由知归宗刊发的《修真日报》了。江望接过报纸,目光落在其中一版上,标题赫然写着:“元婴修士逆伐化神魔物,扬我修真界威名”,旁边还附了一张配图,正是他之前在陨仙海附近拿化神期魔物试验“裂空大阵”时的场景。
他大致扫了一遍,估计是当时被知归宗的修士撞见了,便写了这篇报道。只是他们将阵法启动时升起的那个“光团”认作了一种新型灵器。知归宗修士向来以“百晓通”闻名天下,并非他们见识短浅,而是他那“裂空大阵”实在太新、太超出常理了。
江望本未在意,只是随手将报纸翻了个面。目光扫过头版头条的瞬间,整个人被钉在了原地。
那上面用特大加粗的字体刊登着一则通缉令,通缉的人是大衍仙朝七皇子、正道宗首席——姬衡。旁边还附了一幅画像,笔触精细,眉眼分明。
江望心如擂鼓,他绝对不会认错,这人就是刚刚救过他,又与他分别的江衡。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平息心头的震动,便敏锐地察觉到四周多出了许多穿着空山宗道袍的身影。那些人自四面八方围拢而来,像一张正在收拢的网。
正前方,江望看到了之前与他错身而过的那个化神修士。那人面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目光里除了深深的忌惮,还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紧迫。而在他身前,还站着一名炼虚修士,正是空山宗此番带队长老。
江望忽然嗅到一种极度危险的气息,后背的冷汗瞬间渗了出来,之前姬衡那句远离空山宗修士的告诫就在耳边。他来不及多想,掌中传送阵盘已亮起灵光,脚下光芒一闪,整个人便原地消失,向魔域深处传去。
而就在他消失的同一刻,那空山宗的化神修士嘶喊了出来,喊声裹着灵力,在荒原上骤然荡开:“抓住他!他不是人,他没有灵根!他是魔域的妖魔,抓住他!别让他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