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追捕江望时,三人各自有所保留,彼此提防,同时抱着试探江望还有何种手段的态度,并没有用出全力。而现在,三人都有不得不追捕到这二人的理由,皆是手段全出,纷纷祭出各种灵器和传送阵盘,全速追去。
姬衡一只手不断掐算,另一只手已从最初牵着江望,变为与他十指相扣。玄奥的经文在他周身无声流转,两人在虚空中接连变换方向,极速掠过魔域无边无际的荒原。
这是江望第一次真正见到姬衡的实力,哪怕带着他,身后那三位炼虚修士追了整整半日,依然没有追上他们。
两人恰好飞过之前分别的地方,溪水潺潺,缠绵的柳枝在他们脚下轻轻摇曳。
精纯的五行灵气涌入姬衡体内,他在恢复自身灵力的同时,也分出一股渡给江望,将他经脉中枯竭的灵力一点一点重新填满。
“我后悔了,江望。”这是姬衡救下江望后说的第一句话,他转头看向江望,眼中满含自责,“我当时不该放他走的。”
这是姬衡这一生唯一一次尝到后悔的滋味。原来后悔,就是无法原谅自己曾做出那样一个错误的决定。如果当时没有放那人走,江望便不会陷入今日的境地。
江望看着他紧蹙的眉心,忽然弯了一下嘴角:“遭遇意外,是谁都料不到的。但总不能为了防患于未然,就先取人性命。是非对错不能混淆,这从来都不是你的错。”
“谢谢你又救了我,江衡。”既然姬衡说他的名字是江衡,那么他便是江衡。江望眉眼弯弯,似乎忘记了他们正在逃亡:“能再次见到你,我十分开心。”
“能再次见到你,我也十分欢喜,江望。”姬衡脚下灵力涌动,仿佛天地都在为他们引路,两人顷刻间便略过那片溪流。
姬衡一直掐算的指尖忽然停住。他回眸深深望向一个方向,又转头看向江望:“不过,接下来,我们恐怕要赌命了。”
他眉眼间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你相信我吗?江望。”
江望没有犹豫,仰头看向眼前浩瀚无垠的天地,眼中闪着亮光,只道了声:“好。”
天色已近黄昏,姬衡的长发被风吹散,他右手紧紧扣住江望的手指,带着他朝日落的方向飞去。
直到黑漆漆的天际线出现在视野尽头,江望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转过头,不可思议地看向姬衡,道:“你要带我跳陨仙海吗?”
那个十死无生,传说中连仙人进去都要陨落的地方。
姬衡侧过脸,目光平静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水,“害怕吗?江望。”
江望握紧了他的手,力道重了几分,语气和呼吸都在轻颤:“说实话,还是挺害怕的。”
姬衡嗓音缱绻,像在说一句藏了很久的情话:“是我的错,没能带你杀出重围。不过没关系,江望。你若是死了,我会给你殉情的。”
江望怔了一下,随即弯起眉眼:“殉情?江衡,你这句话说得好像我们是那种共赴黄泉的痴情怨侣。”夕阳的一抹金辉洒在二人身上,在这可能是生命最后的一小段时光里,他刻意不去想将至的终局,只是认真地注视着身旁的人。
明明只见了两次,这人就救了他两回。江望觉得,如果是和他一起坠入深渊的话,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嗯。”姬衡在落日余晖中弯唇。
“他们要到了。”姬衡带着江望在陨仙海前落地。此时夕阳已落至天际最后一线,仿佛马上就要被这无边黑海吞没。
两人回首,身后三名炼虚长老已经追至,再远一些,乌泱泱数百修士正铺天盖地地压来。两道华光几乎同时落下,仙盟盟主与大衍仙朝国师的身影出现在众人前方。
这是江望第一次正面见到商徽和大衍仙朝的国师。无论是二人周身深不可测的压迫感,还是俯瞰苍生、睥睨天下的眼眸亦或是他们出现后身后众人瞬间止住脚步、连呼吸都收住的场面,都让江望隐约猜出了这二人的身份。
原来姬衡说的“他们要到了”,指的不是他们身后那些追逐者。而是在说这两位站在这片大陆最顶端的渡劫修士要到了。
商徽落地的瞬间,抬手便要释放灵力将姬衡二人困住。
姬衡轻笑一声,右手手腕翻转,一把血色长剑骤然抵上自己心口,剑尖没入衣料,再往前半寸就要直直刺入血肉。
商徽的手猛然顿住,灵力瞬间收回。他盯着姬衡,目光冰冷而愤怒:“姬衡!你到底想要什么?”
而商徽身旁的大衍仙朝国师,目光却始终落在江望身上。他眉心微蹙,手指快速结印,像是在推算什么,但却又好似怎么都推算不出。
姬衡趁着商徽收回灵力的间隙,牵着江望的手后退几步,直直停在陨仙海与荒原接壤的那一线上。
他目光扫过高空中的聚集而来的数百修士,又落在商徽脸上,轻轻一笑,“师尊,您不最是该知道我想要什么吗?您看这天地,像不像一座牢笼,使您不得飞升。如同我看您与国师,更像一座牢笼,困我不得自由。”
姬衡笑得很肆意,“您想冲破这座牢笼,我又何尝不是呢?”
商徽目光如刀,盯着姬衡:“逆徒!为师今日便要看看,你如何冲破这牢笼!”
姬衡本就是强行突破这两位渡劫期布置的阵法,又一路逃亡,此刻也已到达了极限。背后是陨仙海,前方是他们两位渡劫期修士。在商徽眼里,无论如何,姬衡今日是逃不掉的。
只是还未等姬衡说些什么,商徽身旁的国师便已停下掐算的手指,目光落向二人,缓缓道:“七皇子殿下,你身旁的人,就是你一百年前送走的那位吧。”
他扫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当年我与商盟主的话仍然作数,你可以带这少年一起回去,我们不会难为他的。”
国师说完,江望怔住了,像是有团遮蔽了许久的迷雾,就要在他眼前裂开一道缝隙。
姬衡声音却如寒霜覆雪:“国师,你是不是发现,即使如你,也推算不到他的分毫,所以才如此迫切想带走他?”
“只可惜,终是不能如你们的愿了。”
不等众人反应,陨仙海边,姬衡紧紧握住江望的手,向后仰倒。
扑通一声!
惊骇无比的数百修士如梦境般崩塌,两人坠入如渊的黑海。
就在两人下坠的瞬间,姬衡再也不顾虑什么,将江望整个人拽进怀里,牢牢拢住。耳畔一阵嗡鸣,黑水从四面涌来,将最后一点天光吞没。
在彻底沉入黑暗之前,姬衡低头贴住江望的耳畔,他说:“不要害怕,江望。我们死不了的。”
陨仙海,是他在一路逃亡时,用《大衍仙经》推算出的,最后一条生路。